山村尸变五(第2页)
此前柱子曾领人抬走吴掌柜,是以草田周遭凌乱不堪,血腥仍在。岑立雪循着痕迹走了一圈,忽而发现洼地深处多了些新鲜脚印。
思及昨日众人皆聚在田外,无人踏足此地,岑立雪蹚下土埂,弓了身子细细察看。埂间足迹颇深,格外硕大,迥异于村民所踏草鞋,更奇的是,它分布极为古怪。
有的相距甚远,有的又叠在一处,哪里是寻常人平稳行走所留。瞧着两处相距最远的足迹,岑立雪以剑身估量其间长短,不由皱起眉。
是了,哪怕轻功绝佳,疾奔数步复又腾跃,也断然落不开如此径迹。
岑立雪伏得更低了些,将鼻端凑近泥土,除了蚍蜉草,还闻见股陌生的刺鼻味道。她目光一凝,扯下块衣料,谨慎拈了些泥土起来。
借着蚍蜉草幽微光亮,她瞧见衣料边缘晕开些许深褐。以指尖捻过去,尘土簌簌落下,它却粘在指腹,虽不痛不痒,却有往里渗的态势。
不好。岑立雪提了软剑,眼睛眨也不眨,以锋刃削了那一处皮肉,转而将它折进布片里,稳妥收入怀中。
便在此时,“呜——”,笛声正自来路茂密林地而起!
岑立雪疾转回身,软剑随她一旋,凛凛破风。笛音就此断绝,万籁俱寂,她抬起头,方才还翻滚如潮的灰白瘴气,竟淡薄下去,视野陡然开阔,十余步外亦是清晰可见。
林地里,赫然立着个极其高大的人。
此人肩宽背厚,沉默扎在虬结古木之间,发顶就要碰上树梢。因着二人颇远,岑立雪如何也辨不清他面目。
会是走傀么?念头才起,便由她自行否决。即便走傀此物僵硬古怪,异于活人,行动间拖沓滞涩,大体却还保有生前身形骨架,哪里会生出这般骇人高度。
等等,岑立雪瞥向地上的脚印。如果留下它们的,本就是这样一个异乎寻常的巨人,那么一切都说得通了。
落地沉重,步幅极大,无不正合此人。足以腐蚀皮肉的深褐物什,会是他播撒至此的么?
岑立雪尚未理清头绪,高大人影蓦地晃了晃,继而便如水蛇般,滑进了从旁浓密树丛之中,全无彼时走傀陈老九的生硬癫狂。
见他快得不可思议,岑立雪不作丝毫犹豫,立时飞身去追。无锋门流水拂柳身法再见天日,她步履如踏水波,迅捷掠过林木间隙,带起无数簌簌瑟瑟。
巨人许是知她跟来,也不再全力奔逃。总在岑立雪遭复杂地形阻隔之时,恰到好处一顿,待她步伐将将追及,又从容转入小径。他仿佛个垂钓之人,熟谙林地,放下饵料,便游刃有余地领着岑立雪一路向前。
越往深处,林木愈发古老参天,枝桠于空中交错纠缠,饶是没了瘴幕,月色也稀疏不可得之。待岑立雪再疾转过一回,高大人影又晃了晃,步伐趋于缓慢。
岑立雪亦随之收住脚步,隐在一块巨石之后,屏息望去。
只见前头不远处,数棵颇为粗壮的古树倾轧交杂,枝干尚未枯萎,新生的藤与叶彼此缠绕,又聚在一处,好似搭就了间宽敞屋舍。
巨人立于树屋之外,终于停下了引领。他面朝着藤蔓搭就的幽深门户,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担忧此人同伙从旁设伏,岑立雪并未贸然上前。她调匀吐息,提起内力,剑柄不离掌心,锋刃随时可化作游龙出洞。
一步,两步……树屋愈来愈近,这般距离,便是暗夜之中,以岑立雪目力,也足以辨清常人面目衣料。可眼前这巨人,周身依旧裹有一团深褐,雾蒙蒙遮人视线。
江湖上确有偏门邪功,能运起内息干扰对手目力,制造幻景,谓之障目烟罗。此人或许练就了此等功法,可障目烟罗极耗心神,如何维系得了这般长久稳健。
软剑就此抬起,岑立雪冷然推腕,然锋刃尚未挨及巨人脖颈,他便倒了下去。
不对,不对。岑立雪身形回掠,她瞧得分明,自此人宽厚肩背而起,深褐身躯仿佛被抽去了筋骨,一寸寸向下塌陷。
坚实的臂膊软了下去,如同烈日下暴晒的油蜡或坚冰,流淌着变换形态。巨人的躯干向内收缩坍落,接着是双腿与脚踝……
昏暗的林地间,诡异的树屋前,他一寸寸矮了下去。从顶天立地的巨人,变作臃肿丑陋的堆垒,而后成为低伏的一团,最终,彻底流入古树盘根错节之中,只留下一滩深褐色水迹。
巨“人”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在岑立雪面前融化了。
这又是什么功法,岑立雪闻所未闻。莫非,他就是令望瘴村民闻风丧胆的山精?
岑立雪握剑之手稳如磐石。邵不容曾说给她,天地间人为灵长,诸般诡谲事,追根究底,不过人心躁郁。
夜风穿丛而过,打起个悠长哨息,更衬得此间幽暗如墨,破败如死。
巨人所留水迹漾开来,向上拱起个粟米大小凸起,岑立雪凑近察看,见它平复不久,一旁又泛起圈涟漪。底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挣扎着,想要顶破这层粘稠的壳。
风停了,岑立雪揉了揉眼睛,不是错觉。这滩水,的确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