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船盐枭一(第1页)
天光破晓,泮安城于湿润晨雾中缓缓苏醒。
六出酒肆大敞,岑立雪同邻里街坊笑谈如旧。昨夜刀光剑影,尽被朗朗日光照个干净。只怀中所揣青玉,沉甸甸硌在心头,省她前路已有崭新天地。
堂内人声渐起,酒客们唾沫横飞,十句里九句绕不开漕运码头。
“哎,大伙听说那艘鬼船了么?”
“集里都传疯了,听说是子时三刻自个儿飘来的,船头不见灯盏,舱里满是邪祟,骇人得很!”
“何止!我家那个在码头做事,听了这事就撒丫子跑回来,说是尸首面上带笑,你看邪不邪门?”
“怕不是水鬼寻替身……索了盐枭命去?”
怪力乱神之语有如野草疯长。岑立雪分神听着,手里算珠拨捻不停,也端作副焦急模样,心里则一派清明澄净。
什么水鬼索命,不过是有人借邪祟之名,行灭口之实,惑乱人心。
岑立雪环顾堂内,不多时便着意东南一桌。那边坐了几个漕帮汉子,正就着酱牛肉大灌玉冰烧,神色无不阴沉萎靡。
拎起一壶新烫的琼尘酿,岑立雪踱过去,面颊堆起热络笑意:“几位客官瞧着面熟,想来时常照顾小店生意。六出新酿,滋味厚,给诸位尝尝鲜,算我请客。”
酒液一线落入碗中,醇香四溢。
为首的壮硕汉子抬起醉眼,见是掌柜亲至,面色稍霁,瓮声道:“多谢掌柜的!咱哥几个近日大犯灾星,是以少不了来六出顺气。”
“何事烦扰至此?”岑立雪顺势坐下,面露关切,“可是码头活计出了岔子?”
“哼,”另一黧黑汉子重重一搁酒碗,骂道,“我看呐,码头就要赶上阎罗殿了!”
“一艘破船闹得人心惶惶,巡检司那帮孙子查得紧,弟兄们搬来卸往束手束脚,耽误多少营生!”
“谁说不是?”岑立雪皱眉叹道,“漕运大乱,我这六出亦受了波及。盐贩子着实不幸,平日里浪来风去的,竟遭了这出祸事。”
“嗐,万事皆有定数,”壮硕汉子眼中醉意散去几分,透出些江湖人的精光,“掌柜的有所不知。死的那几个,是黑水帮人。”
“前些日子,这黑水帮不知走了什么狗屎运,搭上条新线,风头劲得很,个个鼻孔瞧人。嘿,这下可好,乐极生悲了罢!”
哦?岑立雪心头一动,佯装讶异道:“黑水帮……我倒是从未听闻,这泮安地界,还有越过诸位的新山头?”
那黧黑汉子左右看看,凑得近了些:“掌柜的轻声些。别的姑且不提,黑水帮里那条窜天蛇,手段可是独一份的狠辣。路子奇野,神出鬼没,至今无人得见真容。”
“做什么长他人志气!”壮硕汉子大骂,“鬼船一出,我瞧这孙子再跳不了几天。寻常盐枭皆走水路,他偏要往天上蹿,跃不过龙门,可不得灰溜溜跌回泥坑。”
黑水帮,窜天蛇。岑立雪将此名号在齿间滚过几回,牢牢记下。眼见众人忙着抱怨,恐再讲不出更多,她陪同感慨片刻,便借口招呼旁人,起身离开。
倚在柜旁,岑立雪思绪不停,这窜天蛇行踪诡秘至此,不知可与幕后真凶牵丝攀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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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时末,岑立雪依约赶往府衙。
她驻足街角,不过少顷,便见一顶不起眼小轿落在府衙地户,下来的正是易枝春。
此人今日换了身墨绿常服,以玉簪松松绾发,添了几许清雅。
到底是风月场待久了,外出查案亦是一副酬酢派头。虽心有嗤笑,岑立雪面上可是笑开了,爽利招呼道:“平洲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