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松风(第1页)
隔壁的门“吱呀”一声开了,脚步声由近及远,片刻后阖门声传来,张岳回了屋。一开一合,中间那短暂的空白里,仿佛听得见两人之间还未消散的滞闷。青文将笔搁下,窗外的夜色沉沉。次日,青文收拾齐整,敲响张岳的门。“早。”青文道。“……早。”“昨夜睡得可好?”“还成,你先坐着等我会,我马上就好。”“不着急,你慢慢来。”青文目光扫过张岳桌上,“今日先生怕是要讲评咱们的文章,迟点也不打紧。”青文和张岳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轻轻一推便开了。陆先生与一德坐在廊下,各自捧卷。听见动静,陆先生抬头看向他们,朝青文略一点头,随即转向张岳。“先生早。”“允中,没睡好?”张岳垂下眼,喉结动了动,没作声。“为了文会的事?”张岳没点头,也没否认。“都坐。”鹿鸣起身为两人各斟了一盏茶。“时敏,倘若这次你是第二,允中第一,你当如何?”青文没料到先生会直接问,“心里多少会有些遗憾,但会诚心恭喜允中兄。”“呵,”陆明不置可否,“一德,你呢?”鹿鸣将茶壶轻轻放回炉上:“第几都好。先生知道的,学生于此并不挂心。”陆先生听完视线落回张岳脸上。张岳脸色微微泛白,手指捏着茶盏。“你爹我年节时也见过,是个读书读迂的。如今读书人多了,科举这条路比我们当年窄得多,也难走得多。他自己考不中生员,倒把担子都压你身上了。”陆先生眉头微皱,语气不大满意:“你也是个痴儿。书读了不少,圣贤道理滚瓜烂熟,倒把最要紧的一处读懵了。你究竟是为谁读的书?又为何而读?”张岳的脸渐渐红起来,一路红到耳朵根。“真正的关隘,不过是乡试、会试那几场。平日里名次高低无非是镜花水月,有什么要紧?一个文贤会,去又如何,不去又如何?外头风光再盛,终究要落在文章上。”啪!陆明将茶盏放到石桌上,杯盖跳起发出刺耳声响。他狠狠剜过三个弟子,“你们也配谈‘读书’二字?”“时敏,你方才说什么?‘有些遗憾,但会恭喜’?滑天下之大稽!你这遗憾是真是假,自己心里没数?他张允中若拿了第一,你夜里可睡得着?”“还有你鹿一德!”“‘第几都好,不在乎这些’?说的清高脱俗!说什么‘不在乎’,不在乎你特意跑清泉县跟我一个老头读什么书?你那点故作淡泊,是不敢争、不敢抢,怕争输了丢脸,索性摆出副无欲无求的死相!”青文低下头耳根通红,鹿鸣捧着茶壶的手抖得厉害。“至于你,张允中!你这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陆先生“霍”地站起:“科举一道是什么?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乡试全省二十六个府,三教九流,寒门贵胄,每三年六七千生员下场,只取九十!九十!”“我十七岁中秀才,当时人人夸赞,甚至有人说我是神童!可我中举时年已五十有二!”陆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有血丝,有痛楚,也有被岁月磨砺出的寒光。“三十五年!整整三十五年!我见过多少比你们聪慧、比你们刻苦的,考出来的不过寥寥。”他上一步,逼近张岳。“你们以为自己是什么文曲星下凡不成?村里人夸你们几句就掂不清自己?我告诉你们,就你们现在这副德行,患得患失,心浮气躁,把别人的期望全背自己身上,不如趁早给我卷铺盖滚蛋!”“回家种地也好,经商也罢!不用再悬着这颗心日日煎熬,最后再落得一场空!”陆明颓然坐回石凳,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力气,双眼睛燃烧着不甘的火焰:“连着点压力都承受不住……不如趁早断了念想。都回去吧!老夫今日没心情给你们讲。”合上院门,三人告辞出来。阳光刺眼,晃得青文有些眩晕。鹿鸣脸色不大好看,埋怨的看了张岳一眼。“允中,你这几日……唉!先生讲课时你跑了至少三回神!先生平日最恨学生读书心不在焉!你心里再有事,面上也……”“算了,跟你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时敏,你看着他些,我去寻李大夫来。先生方才……嘴唇都有些发紫,可别再气出个好歹。”鹿一德撩起衣摆,急匆匆朝着医寮的方向去了。院外只剩他们两人,张岳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肩膀微微塌着。“青文,去后山走走?”青文看他一眼,没说话,默默转身朝着熟悉的后山走去。石阶蜿蜒向上,松柏的影子投下来,切割出明暗交替的纹路。山中鸟鸣清脆,此刻听来却有些聒噪。两人一路无话,沉默的往上爬。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一直山顶,爬的微微出汗,张岳才停下脚步。他背对着青文,面朝山下那片遥远又模糊的田舍。“废物。”张岳吐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先生骂得对,我就是个废物。”青文站在他后方,心里也有几分埋怨,“先生的话是重了些。”张岳摇摇头,“他哪句说错了吗?鹿一德说得也对,我连自己的心思都藏不住!考砸了难受,考好了怕下次砸,文贤会想去,去了可能又怕自己学识不够再丢了脸……整天患得患失!”张岳抬脚踢飞了一块松动的石子,石子滚进松林惊起几只林鸟。“张兄,你没中秀才时不是还好?怎么中了后反倒……”青文走到一块山石边,拂了拂上面的灰土坐了下来。张岳声音闷闷的:“就是中了才麻烦。没中时,我爹顶多骂几句‘再读再考’。我中了后,族里那些叔伯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我爹也期盼我再进一步为张家改换门庭。”张岳苦笑,“有时候我倒想着还不如不中的,也没那么多双眼睛在背后盯着。”“盯着你的,何尝不是盯着他们自己那份指望?”青文捡起脚边一颗小石子,在手里掂了掂,“你难受,是因为你真把这些指望放心上了。这本身不算错。”张岳转身看向青文,脸上满是茫然和疲惫,“我自己都站不稳,扛的东倒西歪,怎么撑得起别人的指望?”“那就先站稳自己。”青文扔下石子,拍了拍手,“先生那‘三十五’年,‘六七千人’,不是吓我们是点我们的。这路长得很,也不好走,一开始就想着‘必须撑起什么’,扛那么重的包袱还怎么走远?”青文声音平静,像是劝张岳又像是劝自己:“书就是那些书,道理还是那些道理,心里装的东西太多了,书读的就不纯粹了。”山风拂过,带着松针的清苦气息。远处田畴间,隐约可见农人耕作的身影。“先生今日发火,是气我们本末倒置。”青文继续道,“读书是为明理、修身、经世。功名是结果,不是唯一的目的,更不该是压垮自己的石头。他的话未必是真要我们放弃,更像是想把咱们从那些虚妄的焦虑里浇醒,给咱们正一正心。”张岳走到青文身边的山石上坐下,两人肩并肩看着山下。“我爹……其实也不易。”张岳开口,“他年轻时也考了几次,就是天资在哪,出不了头。他把自己没能圆的梦都搁我身上了。除了读书看我看的紧些,其他都很好。”“嗯。”青文应了一声。他想起自己父亲,那些期待从不曾说出口,却沉甸甸地落在生活每一处里。“文贤会我大抵是去不了的。”“为什么?”张岳有些惊讶,“那么好的机会……你不用因为我或者……”“不是让你。”青文打断他,“我家新房,这个月底就上梁盖瓦了。我爹信里说家具也差不多了,就等着我回去下聘呢,定在了四月中。”张岳愣了一下:“你要回去成亲?”“嗯。”青文看着远处的村落嘴角弯了弯,“家里都盼着。”“就不能往后推推?哪怕推一个月?”张岳觉得有点可惜,“文贤会在四月初,你赶得及的。”青文摇摇头:“推不了。日子是两家商量着看的,定了就是定了。再说……”“我也想早点把她娶回家。”张岳看着青文的侧脸,胸口堵着的那口气奇异地散开了一些。“那你成亲时,若需要人手帮忙,记得说一声。”“行,到时候还要借你这秀才的名头来我家撑撑场面。”“尽胡说。”张岳表情松动了些,笑骂了一句。又坐了一会儿,日头开始西斜,天色暗了一些。“回吧。”青文站起身,拍了拍衣摆的尘土,“也不知先生怎么样了。”:()穿越成为农家子,看我耕读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