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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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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的尾巴,天热得像是下了火。松韵书院里,连蝉鸣都带着股干瘪的躁意。甲班的十二个人,像十二块被丢进炉膛里反复灼烧又迅速冷却的生铁。表面沉静,内里却绷着一股未散尽的灼热和重新凝聚的硬度。陆先生再不提“体察”二字。讲堂里弥漫的,除了墨香,就是一种被刻意锤炼过的专注。他讲《春秋》决狱,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秤砣,掂量着“义”与“例”之间那点要命的偏差;析《孟子》井田,必得扯到本朝鱼鳞册与赋役黄册的勾连,说得底下学子们头皮发麻,才淡淡补一句:“此皆圣人遗意于今之折射,尔等不可不察。”青文适应得最快。或者说,他把自己调整成了最适应这种节奏的样子。每日卯时即起,夜里往往亥时末、子时初才搁笔。他瘦了些,下颌线条更清晰,眼神像被反复淘洗过的溪石,沉静底下透着一种冷硬的专注。只有极偶尔,陆先生的话语无意间擦过“胥吏”、“催科”、“讼庭”这些字眼时,他握着笔杆的指尖会微微泛白。柳时安的变化则明显得多。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目光灼灼地迎着先生,或者急吼吼地抢着发言。他坐到了靠窗稍后的位置,大部分时间微低着头,看着摊开的书卷,眉心拧着个结,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较劲。私下里,他跟张岳、李海宴讨论策论,听到“赈灾”、“安民”之类的题目,会沉默很久,然后冒出一句:“先得查清地方仓廪实数和胥吏名录,不然拨下去多少都是白搭。”张岳听得一愣,李海宴则若有所思地点头。这天课后,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青文整理书箱时,发现桌屉里多了一本用蓝布包着的旧书,和一个小油纸包。他解开布,是一本前朝的《漕运纪略》,纸色黄旧,保存尚好,里面有不少朱笔批注,像是官宦人家的藏书。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四块精致的绿豆糕,看着就清爽。他抬头,看见柳时安正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眼神时不时往这边瞟。青文拿起书和糕点,走到他桌前。柳时安动作顿住了,有些无措。“柳兄,这书……”“是我爹书房里落灰的,”柳时安抢着说,语速有点快。“我、我看那里面有些关于漕粮征兑、水次仓管理的旧例,跟《文献通考》里说的能对上……就,就拿来给你看看。那糕……是家里刚送来的,我不太爱吃甜的,你……你帮着吃了吧,别浪费。”他说完,耳根有点红,眼睛盯着桌面。青文看了看书,又看了看那几块绿豆糕。这借口找得笨拙,但心意是实实在在的。“书我借阅几日,仔细拜读。糕点……多谢柳兄想着。”“前日笔记可还清楚?若有不明,随时可问我。”柳时安松了口气,脸上表情自然了些:“清、清楚,很有用。多谢。”“客气。”青文点点头,拿着书和糕点回了座位。两人之间那层冰,在这笨拙的一借一赠和坦然的接受中,又化开了一些。这晚,斋舍里闷热得像蒸笼。梁识字只穿了件汗褂,歪在铺上,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本《千家诗》,嘴里嘟囔:“这鬼天,念什么都进不了脑子……‘绿树阴浓夏日长’,倒是应景,可也忒热了!”赵铁柱则打了盆水,哗啦啦地擦着身子。门吱呀一声,青文带着一身夜色和淡淡的汗味进来,手里还拿着那本《漕运纪略》。“哟,咱们的大学子回来啦!”梁识字立刻来了精神,翻身坐起。“又挖到什么宝贝书了?让我瞧瞧……《漕运纪略》?你看这干嘛?陆老头现在不是恨不得你们把四书五经每个字都嚼碎了吞下去吗?”“随便看看,触类旁通。”青文把书放下,拿起汗巾也准备擦洗。赵铁柱递过水盆:“青文,用这个,俺刚打的,凉快。”多谢铁柱。”青文接过,擦了把脸,看向梁识字手里的《千家诗》。“在看诗?明日郭教习好像要抽查《诗》里‘大雅’的几篇。”“别提了!《诗》比这个难啃多了!什么‘倬彼云汉’,绕来绕去的,还不如看这些顺口。”青文知道梁识字的经学底子不算扎实,更偏好浅近的诗词,也不多劝,只说:“‘大雅’那几篇郭先生常提的,估计是要考较的。你还是下点功夫吧。”“对了青文,”梁识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明儿午后,藏书馆,有‘寻宝行动’,来不来?”“又寻宝?”青文无奈,“上回掏耗子洞的教训忘了?”“这回不一样!”梁识字眼睛发亮“张鹏听人说藏书馆东角那排最老的书架后面,好像有个暗格!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以前有学长藏过私房话本!咱们去探探?说不定真有前辈藏的科举秘籍呢!”青文失笑:“你呀……明午后陆先生要小考《礼记》,我可没空。你们去也小心点,别又被抓个正着。”“晓得晓得!这回我们学精了,先望风!”梁识字搓着手,已经开始幻想挖到宝藏了。次日午后,小考结束,青文觉得头有些发胀,想去藏书馆换换脑子,顺便查点资料。刚走到藏书馆门口的石阶下,就听见里面传来梁识拔高了嗓门的争辩,还有一个陌生的、骄横的声音。“怎么回事?”青文快步进去。只见东角那排积满灰尘的老书架前,梁识字和张鹏正梗着脖子,跟一个穿着簇新绸衫、体型微胖的学子对峙。那胖学子手里捏着几根黑乎乎、拇指粗细的条状物,满脸鄙夷。“青文!你来得正好!”梁识字像见了救兵,指着那胖学子。“这家伙叫刘继,刘教习的侄子!明明是我们先发现墙缝里有东西,刚掏出来,他就来抢!”青文看了一眼那所谓的“暗格”,其实就是年久失修,书架后墙灰脱落露出的一块砖缝,里面黑黢黢的。张鹏手里拿着根小木棍,地上还有些碎砖屑。刘继晃了晃手里的黑条,嗤笑道:“抢?小爷我看上的东西,用得着抢?谁知道是不是你们偷摸塞进去又假装掏出来的把戏?几根破炭条,也好意思当宝贝争?”“炭笔也是我们先拿到的!你讲不讲理?”刘继斜着眼,上下打量青文,“你又是谁?甲班的?我叔父可是丙班教习!这儿没你事,一边去!”青文没动,目光平静地看向刘继略显虚浮的脚步和闪躲的眼神。这人跋扈,但底气并不太足,更像是在虚张声势。“刘兄,藏书馆内,禁止喧哗争抢,这是院规。此物既从公家墙缝中取出,便是无主旧物。争执起来,惊动齐伯或哪位先生,追究起擅动馆内设施、破坏墙壁的责任,恐怕谁都脱不了干系。为这几支旧笔,值得吗?”刘继噎了一下。他当然知道院规,更怕闹大了被他那个古板的叔父知道。他打量青文,这人看着寒素,但气度沉稳,眼神清正,不像好吓唬的。他记得叔父提过甲班有个姓陈的学子,文章不错,颇得陆举人看重……”“几根破炭,当小爷稀罕?赏你们了!以后手脚干净点!”说罢他把炭笔往张衡怀里一扔,故作潇洒地拍拍袖子,转身走了。“呸!什么玩意儿!”梁识字对着他背影啐了一口。张鹏也松了口气:“青文,多亏你。这家伙,仗着自己是刘教习侄子,横得很。”青文拿过一只炭笔看了看:“这炭笔制得不错,画画简图或标记,比毛笔方便。你们谁要?”梁识摆手:“我要这干嘛,黑乎乎的。张鹏,你拿着吧,你不是:()穿越成为农家子,看我耕读传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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