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血染归途 兄弟情深(第1页)
五月中旬的赣北,初夏的潮热本应漫过田埂,此刻却被连日的阴雨碾成了湿冷的浆糊。铅灰色的云低低地压在山尖上,像是要把整个峡谷都捂进窒息的闷罐里。抚河早已失了平日里的温顺,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碗口粗的断木、成团的泥沙,还有从上游冲下来的破布军装——那上面或许还沾着某个士兵未干的血迹——在狭窄的峡谷间疯狂冲撞。浪头拍击着两岸的岩石,发出“轰隆”的巨响,溅起的水花混着斜斜的雨丝打在人脸上,又冷又硬,像是无数细针扎进皮肉。罗文山的残部拢共只剩十三个弟兄,有两个还伤了腿,走路一瘸一拐。跟赵山河的1连合兵一处后,也才凑够三十七个能喘气的。他们沿着河岸的泥路艰难后撤,脚下的烂泥深及脚踝,每拔一步都要费上全身力气,稍不留神就会摔个结结实实,溅得满脸满身都是腥臭的泥浆。有个年轻的兵脚下打滑,手里的步枪“哐当”一声掉进泥里,他慌忙去捞,枪身已经糊满了黄黑的泥,像根刚从地里刨出来的铁棍。“别管枪了!要命的快走!”赵山河回头吼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火烧火燎的焦躁。他用没受伤的左手死死按住右臂的伤口,那块被炮弹破片划开的皮肉此刻像条翻白的鱼,被雨水泡得发胀,血珠混着泥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在泥地上洇出一串暗红的点。昨天傍晚,传令兵骑着匹瘦骨嶙峋的马闯进临时掩体时,第九战区那道“放弃攻势,向后方转移”的命令,就像块冰坨子砸进了滚烫的油锅。罗文山当时正用刺刀挑开一个罐头,里面的牛肉还冒着热气,听到命令的瞬间,他手里的刺刀“当啷”掉在地上,罐头滚出去老远,牛肉混着汤汁泼在泥里,很快就被雨水冲成了淡红色。“对岸的鬼子跟上来了!”一个眼尖的士兵突然喊道,手指着河对岸的山梁。雨幕中,日军第106师团的追兵像一群灰黑色的蚂蚁在移动,钢盔偶尔反射出一点冷光,在阴沉沉的天色里格外刺眼。骑兵的马蹄声“哒哒哒”地穿透雨帘,时远时近,像敲在每个人心尖上的鼓点,一下比一下急。赵山河眯起眼望去,能看到几个骑兵正勒马观察河面,马鼻子里喷出的白气在雨里很快散了。“必须过河!”赵山河的牙齿咬得咯咯响,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等鬼子的九二式步兵炮架起来,咱们这点人连塞牙缝都不够!”他这话像块石头扔进了水里,战士们脸上都掠过一丝惊惧。谁都记得上个月,第29军在赣江架浮桥时的惨状——日军的舰炮从江面上轰过来,航空兵的炸弹像下饺子似的往下掉,浮桥被炸得粉碎,江面上漂满了弟兄们的尸体、断裂的木板和炸烂的枪支,河水都被染成了暗红色。有个从29军转过来的老兵当时就红了眼,(声音发颤,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不能等……说啥也不能等……”罗文山靠在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子柳树上,树皮粗糙的纹理硌着后背,却抵不过左腿伤口的疼。他解开浸透血水和泥水的绑腿,那布条原本是白色的,现在已经成了黑红色,散发着淡淡的血腥味和泥水的腥气。左腿膝盖下方,那个被子弹击穿的伤口狰狞地敞开着,皮肉翻卷着,边缘泛着难看的青紫色——那是三天前在奉新拉锯时,为了掩护两个抬担架的卫生员,被流弹咬了一口。他从怀里摸出个用油纸包着的小瓶,里面是仅剩的半瓶烈酒,原本是打算打下南昌城,跟赵山河好好喝一顿的,现在只能当消毒水用。“嘶——”他咬着牙,把烈酒往伤口上一倒,白色的泡沫立刻冒了起来,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滑,混着雨水滴进泥里。旁边的通讯员想伸手扶他,被他摆手推开。他把绑腿撕成一条条宽布条,蘸了点剩下的烈酒,一圈圈往伤口上缠,力道大得吓人,直到布条勒得伤口周围的皮肉发白,才用牙咬着打了个死结。“会水的出列!”他声音有些发颤,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冷的,“带不会水的,两人一组!把枪托卸下来,绑上背包当浮具,快!动作麻利点!”战士们七手八脚地卸枪托,有个老兵的枪太旧,枪托卡得死紧,他急得用石头砸,“哐哐”的响声在雨里格外刺耳。“小四川,跟我走!”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山东兵拽住旁边那个脸冻得发青的小个子,那四川兵才十六岁,嘴唇哆嗦着,往水里探了探脚,又猛地缩回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张大哥,这水……这水比俺们老家冬天的井水还冷……”山东兵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怂娃子!过了河,到了后方,俺请你吃热馒头,管够!”说罢,拉着他就跳进了水里。“噗通”一声,水花溅得老高。五月的河水确实带着刺骨的寒意,刚入水那一瞬间,像有无数根冰针往骨头缝里钻,四川兵“嗷”地叫了一声,浑身瞬间冻得僵硬。,!罗文山水性是在嘉陵江里练出来的,小时候光着屁股在江里摸鱼,再大的浪也敢钻。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水里,冰凉的河水呛得他喉咙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奋力划水,手臂摆动的幅度越来越大,离对岸越来越近。“咕噜……救……救命……”身后突然传来模糊的呼救声,还夹杂着“咕噜咕噜”的呛水声。罗文山心里一紧,猛地回头——是赵山河!他右臂中弹后根本使不上力,刚才被一个浪头狠狠拍在背上,此刻正头朝下往下沉,左手在水面胡乱扑腾着,像只受伤的鸟在挣扎。罗文山想都没想,猛地转身,逆着水流往回游。河水太急,每划一下都像在跟一股无形的力量较劲,胳膊酸得快要抬不起来,他好不容易抓住赵山河的衣领,(喘着粗气,胸口起伏得厉害,声音因用力而沙哑)“别乱动!我带你走!”赵山河在水里扑腾得更厉害了,血从他右臂的伤口不断渗出,在水面晕开一朵朵暗红的花,像极了他们老家山坡上春天开的野杜鹃。“放开我!”他咳着水,嘴里全是泥沙的味道,(急得眼睛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语气带着决绝)“你带不动两个人!让我走,你快过河!留着有用的!”罗文山却死死攥着他的衣领不放,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指节都在打颤。这场景,像极了半年前的澧溪阻击战——当时一辆日军坦克冲过来,他死死拽着一个吓傻了的新兵,副营长周明从后面把他推开,自己举起手榴弹冲了上去,“轰隆”一声巨响后,坦克停下了,周明也永远留在了那片焦土上。罗文山这辈子都忘不了周明最后那个眼神,带着笑,又带着嘱托。他不能再让弟兄们在自己眼前消失,尤其是赵山河——这个从淞沪会战就跟他一起趴在战壕里,分着吃一块压缩饼干的四川老乡。“闭嘴!”罗文山吼道,声音在雨声和水声中显得格外响亮,震得赵山河都愣了一下。他用肩膀顶住赵山河的腰,那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对方嵌进自己身体里,奋力向对岸推,(眼神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语气却软了些,带着家乡话的熟稔)“想想你婆娘在四川给你纳的鞋底!千层底,纳得密密麻麻的,还等着你回去穿呢!想活着回去抱娃,就使劲划!”赵山河的婆娘他见过,去年探亲时赵山河带过照片,梳着两条大辫子,笑得眉眼弯弯。听到这话,赵山河扑腾的动作缓了些,左手开始拼命划水,虽然笨拙,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儿。就在这时,“哒哒哒——哒哒哒——”对岸的山头上突然响起了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射击声,那声音像撕破布一样刺耳。子弹带着尖锐的呼啸,贴着水面飞过,激起一串串密密麻麻的水花,有的子弹甚至擦着战士们的头皮过去,带起一缕头发。“卧倒!快卧倒!”罗文山大喊,可在水里根本没法卧倒,只能尽量把身体往下沉。有个刚入伍不到三个月的四川兵,叫王二娃,昨天还跟罗文山说,等打跑了鬼子,要回家娶邻村的春妹子。此刻他正被一个老兵拉着往对岸游,一颗子弹“噗”地一声精准地击中了他的胸口,他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不敢相信发生的事。老兵还没来得及喊他的名字,王二娃就像一截断木,从老兵手里滑出去,被汹涌的洪流卷着,转了个圈,瞬间就没了踪影,只留下水面上那片还没散尽的暗红。老兵悲愤地吼了一声,发疯似的往对岸游,速度比刚才快了一倍。“加速!快!离岸边不远了!”罗文山咬着牙,肩膀上之前被弹片划伤的旧伤,被这冰冷的河水一泡,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像是有无数只小虫子在往骨头里钻。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赵山河正用没受伤的左手拼命划水,水花溅得满脸都是,却一刻也没停。两人像一片被狂风暴雨打落的残破叶子,在汹涌的河水中艰难挣扎,随时都可能被巨浪吞没。离对岸还有丈许远时,一颗子弹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呼啸而来,“噗”的一声闷响,精准地击中了罗文山的左肩。剧痛瞬间传遍全身,像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他忍不住闷哼一声,眼前猛地一黑,抓着赵山河衣领的手不由自主地松了一下。赵山河立刻察觉到了,他猛地转过头,看见罗文山左肩渗出的鲜血染红了一大片河水,那红色在浑浊的水里格外刺眼。(眼眶瞬间红了,嘶吼道)“老罗!你先走!我能行!”说着,他用力想挣脱罗文山的手。“放屁!”罗文山低吼一声,声音里带着血沫子,他重新抓紧赵山河的衣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他往前狠狠一推,(嘴角溢出血丝,脸上却带着笑,那笑容里有欣慰,还有不舍),!“老子还等着跟你一起喝庆功酒!到时候……到时候喝五粮液,喝个痛快!”这一推让赵山河的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往前冲了几步,离岸边只剩不到两步远。几个已经上岸的战士见状,连忙伸手,一把将赵山河拉了上去,他的身体刚沾到地面,就“噗通”一声跪了下去,浑身都在发抖。而罗文山自己,却因这一推耗尽了所有力气,加上左肩中弹失血,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块灌了铅的石头,不由自主地向下沉去。冰冷的河水涌进他的口鼻,呛得他说不出话,肺里像要炸开一样疼。他想再划水,可四肢软得像面条,怎么也抬不起来。恍惚间,他仿佛看见嘉陵江畔的码头,妻子穿着那件蓝布褂子,抱着刚满周岁的儿子,站在石阶上向他挥手,儿子的小胳膊挥得正欢,嘴里还咿咿呀呀地喊着“爹”;他又看见王小虎,那个总爱跟在他身后的小通讯员,咧着嘴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从怀里掏出个刚摘的野山楂,塞到他手里,(声音清脆)“营长,甜着呢!”;还看见副营长周明,在澧溪的战壕里,用火烤着一块红薯,红薯的焦香混着泥土的味道,他递到罗文山手里,(手被烫得直搓,声音带着暖意)“老罗,趁热吃,填填肚子,等会儿还有硬仗……”“营长!”岸上的赵山河被拉上来后,刚缓过一口气就看见罗文山在往下沉,他撕心裂肺地大喊一声,疯了一样就要往水里跳,却被身边的几个战士死死拉住。(他拼命挣扎,胳膊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指尖往下滴,滴在地上的泥里,晕开一朵朵小红花,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放开我!让我去救营长!他是为了救我……放开我啊!”可此时,日军的炮火已经延伸到了河面,一颗颗炮弹呼啸着落下,“轰隆轰隆”的爆炸声不绝于耳,巨大的水柱在罗文山周围此起彼伏地炸开,白色的水花混着浑浊的河水,根本没法靠近。罗文山最后望了一眼对岸,望了一眼那些穿着破烂草鞋、举着步枪的弟兄们。他们的身影在雨幕中有些模糊,却个个挺直了腰板,像一丛丛倔强的野草。他好像听见了他们在喊“刘主席的话”,听见了出征时在成都文殊院门口,几千个川军弟兄一起吼出的那句“日寇不退,绝不回川”的誓言,那声音震天响,盖过了雨声和炮声,盖过了炮弹的轰鸣。然后,一个巨大的浪头打过来,像一只无形的手,将他彻底吞没在浑浊汹涌的河水中,连一丝涟漪都没留下多久,仿佛他从未出现过。赵山河跪在岸边的泥地里,任由冰冷的河水和雨水打湿他的裤腿和军装,泪水混着雨水、血水,顺着他满是泥污的脸颊滚落,滴在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的拳头死死攥着,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来也没察觉。他知道,罗文山不是第一个消失在这条河里的川军。从淞沪会战的血肉磨坊,到南京保卫战的城头,再到如今的南昌会战,多少川军将士的尸骨,就留在了这样的河流里、这样的山谷中、这样的焦土上。他们或许没留下名字,没留下籍贯,甚至家里人都不知道他们埋骨何处,但他们的血,早就融进了这片他们用生命誓死保卫的土地里,滋养着路边的野草,也染红了天边偶尔露出的晚霞。“走!”赵山河猛地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把眼泪和泥水都抹开,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却异常坚定的眼睛。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目光扫过身边的每一个战士,那目光里有悲痛,更有不屈,语气沉重却有力)“带着营长的那份,带着所有牺牲弟兄的那份,咱们继续走!只要还有一个人在,就不能停下!”战士们抬起头,望着赵山河,又不约而同地望向那片吞噬了他们营长的河面,水面依旧汹涌,翻卷着浑浊的浪涛,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吹过河岸的呜咽声,像一首无字的挽歌,在山谷间回荡,缠绕着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默默地整了整残破的军装,有的还缺了袖子,露出胳膊上狰狞的伤疤;有的裤腿被撕开了大口子,露出沾满泥污的小腿。然后,他们握紧了手里的枪——有的是老旧的汉阳造,枪栓都快磨平了,却依旧能打响;有的是缴获的三八式,枪身上还刻着日文,此刻却成了保家卫国的武器。但不管是什么枪,枪身都还带着河水的湿气,沉甸甸的,像扛着一份千钧重的责任。然后,这支只剩三十余人的小队伍,转身走进了赣北茫茫的密林里。雨还在下,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像是在为他们伴奏。他们的背影在雨幕中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却像一颗颗深埋在土里的种子,带着那份“绝不回川”的誓言,带着牺牲弟兄们的期盼,在这片浸透了鲜血的土地上,等待着破土而出、迎来胜利的那一天。而抚河的水,依旧在峡谷间奔腾不息,仿佛在低声诉说着那些永远回不了四川的孩子,那些用血肉之躯铺就归途的川军弟兄们的故事,年复一年,从未停歇。:()川魂重铸抗日风云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