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9章 出发前夕(第1页)
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云杳杳听着那余音一点一点地弱下去,像是有人在远处的山峰间抛出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竹林里的鸟被钟声惊动了,扑棱棱地飞起来几只,在竹林上空绕了两圈,又落回了枝头。林青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她也不在意。她把茶杯放回石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云杳杳没有催她。她靠在梅树的树干上,微微仰着头,看着头顶的梅花。梅花开得正好,粉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花蕊是淡黄色的,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娇嫩。有几片花瓣从枝头飘落下来,在空中打了两个旋,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的发间。“杳杳。”林青璇终于开口了。“嗯。”“你第一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云杳杳的目光从梅花上收回来,落在林青璇脸上。“哪一步?”“就是……现在的这一步。”林青璇的手在桌面上比划了一下,像是想画出一个形状,但又画不出来,“在仙界,在天剑宗,有宗主护着你,有师父护着你,有师兄师姐护着你。你要去东海摧毁祭坛,他们要跟你去。你要去九千神界解决池家的事,他们也会跟你去。你不再是一个人了。”云杳杳沉默了片刻。“第一世没想过。”她说,“第二世也没想过。这一世……”她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用词。“这一世,也没想过。但它发生了。”林青璇看着她的眼睛。“你高兴吗?”她问。云杳杳想了想。“不知道。”她说,“但……不讨厌。”林青璇笑了。不是那种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的那种笑,淡淡的,但眼睛里有光。“不讨厌就够了。你这个人,能说出‘不讨厌’三个字,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云杳杳没有接话。她从肩膀上拈起一片梅花花瓣,放在手心里,看着它。花瓣很薄,薄到能看见手心的纹路透过花瓣透出来。花瓣的边缘有一点枯黄,但整体还是鲜活的,还带着露水的湿气。“三天后,”林青璇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去东海,你打算带多少人?”“该带的都带。”云杳杳把花瓣放回石桌上,拍了拍手,“周正跟我去,赵烈跟我去,执法堂的长老们跟我去。你跟我去。够了。”“天罡宗、碧落宫、丹霞谷、千机阁那边呢?”“他们自己带队去。”云杳杳说,“到了东海,各打各的。祭坛只有一个,谁先找到谁先打。打不过了再叫人。”林青璇点了点头。“听起来像你的风格。”“什么风格?”“一个人扛。”林青璇看着她,“什么都自己扛,什么都不让别人操心。”云杳杳没有否认。“改不了。”她说。“我知道。”林青璇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也抬头看着那棵梅树,“我也没想让你改。就是跟你说一声,这次去东海,不是只有你一个人。你身后站着一群人,一群人加在一起,比你一个人强。”云杳杳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她问。林青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跟你学的。”“我没教过你这个。”“你这是夸我还是损我?”“夸你。”云杳杳说,“难得。”林青璇的笑容更深了。她伸出手,从梅树上摘了一朵梅花,别在云杳杳的发间。云杳杳没有躲,任她别。梅花别在银簪旁边,粉白色的花瓣衬着银色的簪头,很好看。“好了。”林青璇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不错。像个姑娘家了。”“我本来就是姑娘家。”云杳杳说。“你第一世的时候可不像。”林青璇说,“第一世的你,冷得像一块冰,谁也不理,谁也不靠近。别说给你别花了,就是跟你说句话,你都要想半天才回答。”云杳杳回想了一下第一世的自己。好像确实是这样。那时候的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壳子里,不和任何人亲近,不和任何人交心。不是不想,是不敢。池家的经历让她对所有人都失去了信任,她不知道谁是真心对她好,谁是在图谋她的什么东西。后来她遇见了林青璇。林青璇是第一个死缠烂打也要走进她世界的人。她不说话,林青璇就坐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她不笑,林青璇就讲笑话,一个不行就讲两个,两个不行就讲三个。她不理人,林青璇就每天准时出现在她面前,风雨无阻。就这样过了几百年。然后她死了。然后林青璇找了她几万年。“在想什么?”林青璇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在想第一世的事。”云杳杳说,“想你是怎么死缠烂打地跟着我的。”林青璇的脸微微红了一下。“什么叫死缠烂打?我那叫坚持不懈。”,!“一样。”“不一样。”“一样。”林青璇瞪了她一眼,但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笑意。“你这个人,就是嘴毒。”云杳杳不置可否。两个人在梅树下又站了一会儿。阳光越来越亮了,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远处的山峰上,云雾渐渐散去,露出了青翠的山体。山腰上有人影在走动,应该是早起修炼的弟子。“我去练剑。”云杳杳说。“你的伤还没好全。”林青璇说。“不影响。”云杳杳走到院子中央,从储物袋里摸出一把剑。不是她平时用的那把——那把剑在之前的战斗中已经布满了裂纹,快要报废了。这是一把新的,天剑宗的制式长剑,剑刃雪白,剑柄上缠着黑色的丝线,握在手里很舒服。她单手握住剑柄,剑尖点地。然后她闭上了眼睛。晨风吹过来,吹动她的衣袍,吹动她的发丝,吹动她发间那朵梅花。梅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擦过她的鬓角,痒痒的。她的身体微微前倾,剑尖从地上抬起来,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很慢。慢到像是在水里挥剑,周围的一切都变得黏稠了。但林青璇的眼睛却眯了起来——她看得出来,这一剑看起来很慢,但蕴含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力量,不是速度,是一种……意境。云杳杳的剑在空中缓缓划过,剑尖所过之处,空气被撕开一道细细的口子,露出里面黑色的虚空。虚空只出现了一瞬间就合拢了,快到几乎看不见,但林青璇看见了。她的瞳孔缩了一下。随手一剑就能撕裂空间。在仙界,能做到这一步的,至少是圣境巅峰。前几天云杳杳过她透露了真实修为,云杳杳的真实修为只有圣境初期,但她的剑道境界,已经远远超出了修为的限制。云杳杳的剑继续划着。一道道弧线在空中交织,像一张无形的网,把整个院子都笼罩在里面。剑尖划过的轨迹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痕迹,银白色的,像蜘蛛丝一样细,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光。林青璇往后退了几步,给她让出空间。她看着云杳杳练剑,看着她一剑一剑地划着,每一剑都很慢,但每一剑都蕴含着难以言说的力量。她的动作流畅得像流水,没有一丝停顿,没有一丝犹豫。剑在她手里,像是长在手上的一样,随心动,随意转。不知道过了多久,云杳杳收剑了。剑尖点地,她睁开眼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珠,呼吸比平时稍微急促了一些,但脸色还好,没有发白。她的伤口应该没有裂开——她穿的是蓝色衣裙,看不出血迹,但林青璇闻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伤口裂了。”林青璇说。“没有。”云杳杳说。“我闻到血了。”“那是昨天的血。”云杳杳把剑插回剑鞘,“衣服没来得及换。”林青璇看着她,没有拆穿她。她知道云杳杳在嘴硬,但她也知道,劝不动。云杳杳这个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随你吧。”林青璇叹了口气,“我去给你端早饭。”“不是吃过了吗?”云杳杳看了一眼石桌上的空碗。“那是厨房送的。我再给你做点。”林青璇转身朝木屋走去,走了两步又回过头,“你等着,别乱跑。”“我能跑哪里去。”林青璇走进了木屋,门没有关,里面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把剑放在石桌上。剑鞘是黑色的,上面刻着天剑宗的徽记——一把剑插在云朵里,剑尖朝上,代表着“剑指苍穹”的意思。她用手指抚过剑鞘上的纹路,感受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刻痕。这把剑是宗门的制式长剑,质量不错,但比起她第一世用的那些神器,差得远。不过她不在意。剑好剑坏,在她手里都一样。只要能刺穿敌人的身体,就是好剑。木屋里传来林青璇的声音:“杳杳,你吃甜的还是咸的?”“都行。”“什么叫都行?甜的是甜的,咸的是咸的,你选一个。”“甜的。”“好。”又过了一会儿,林青璇端着一个碗走了出来。碗里是一碗面条,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撒了几粒葱花,闻起来很香。“你还会做饭?”云杳杳有些意外。“第一世的时候学的。”林青璇把碗放在她面前,“你死了之后,我到处找你,找了很多年,找累了就自己做点吃的。做着做着就学会了。”云杳杳拿起筷子,夹起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条很劲道,不软不硬,汤底是咸中带甜的,应该是加了糖。荷包蛋煎得刚刚好,蛋黄是溏心的,咬一口,金黄色的蛋液流出来,混在面条里,很好吃。“好吃。”她说。林青璇在她对面坐下来,双手托着下巴,看着她吃。“多吃点。三天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时间吃饭。”,!云杳杳没有接话,继续吃面条。她吃得不快不慢,一口一口的,把面条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吃完后,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碗我来洗。”林青璇把碗收走,端着走进了木屋。云杳杳站起来,走到梅树下,伸手摸了摸树干。树皮很粗糙,摸起来像是老人的皮肤,上面有很多疙瘩和裂纹。她用手指扣下一小块树皮,放在手心里看着。树皮是深褐色的,有一股淡淡的苦味。她抬头看着天空。天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绸缎,没有一丝云彩。太阳已经从东边的山峰后面完全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在整个天剑宗上,把山峰、竹林、大殿都镀上了一层金光。远处有弟子在练剑,剑光闪烁,在阳光下像一道道闪电。有人在打坐,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灵力在体内缓缓流转。有人在炼丹,炼丹房的烟囱里冒出袅袅青烟,带着一股药香,飘得很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没有人知道三天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东海有一个祭坛即将启动,没有人知道混沌神殿的内应正在暗处蠢蠢欲动。她收回目光,转身走回石桌前,坐下来。林青璇从木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壶茶。茶是刚泡的,热气腾腾,茶香四溢。她在云杳杳对面坐下,给两人各倒了一杯。“你说,东海那个祭坛,会是什么样的?”林青璇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不知道。”云杳杳说,“但不会太小。周明德说祭坛在一个岛上,被阵法隐藏着。能在东海上隐藏一个岛,阵法的规模不会小。”“你觉得我们打得过吗?”“打不打得过,都得打。”林青璇看着她。“你这个人,说话总是这么直接。”“直接不好吗?”“好。就是有时候太直接了,让人不知道该怎么接。”云杳杳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绿茶,有点苦,但回甘很快,喝完之后嘴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喝茶,不说话。阳光从竹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风吹过竹林,竹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远处的山峰上,又传来几声钟响。那是天剑宗的午钟。每天午时,钟声会响三下,提醒弟子们该吃午饭了。云杳杳抬起头,看了一眼太阳的位置。太阳已经到了天顶,正正地挂在头顶上,把影子缩成了一个小小的圆点。午时了。“师父应该出发了。”她说。“云清师父?”林青璇放下茶杯,“她不是下午才走吗?”“她说下午,但以她的性格,肯定中午就动身。”云杳杳站起来,“我去送送她。”“我跟你一起去。”两个人沿着石阶往下走。忘忧峰的石阶还是那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林青璇走在前面,云杳杳走在后面。石阶两侧的竹子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竹叶擦过她们的衣袍,发出沙沙的声响。下了忘忧峰,沿着山道朝宗主峰的方向走。走到半路的时候,她们看见了云清。云清站在山道边上的一棵松树下,身边站着两个弟子——一男一女,都很年轻,穿着天剑宗的内门弟子服,腰间别着长剑。她的手里拄着拐杖,但已经不拄了,而是提在手里,像是在防备什么东西。见云杳杳和林青璇走过来,她挥了挥手。“你们怎么来了?”她的声音还是那么听起来像中年妇女,但精神很好,眼睛很亮。“送送你。”云杳杳说。“送什么送,我又不是不回来了。”云清嘴上这么说,但嘴角还是翘了起来,“就是去东海转一圈,看看那个祭坛在哪儿。找到了就回来,最多两天。”“路上小心。”云杳杳说。“知道了。”云清看了一眼她身边的两个弟子,“走了。”她提起拐杖,腾空而起。两个弟子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化作三道流光,朝东边的天际飞去,转眼就消失不见了。云杳杳站在山道上,看着那三道流光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走吧。”林青璇拉了拉她的袖子,“回去。”两个人转身往回走。回到忘忧峰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金色的阳光变成了橘红色,照在竹林上,把竹叶染成了红褐色。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从石桌一直延伸到木屋的门口。云杳杳在石凳上坐下来,拿出那把新剑,开始擦拭。剑刃很干净,不需要擦,但她需要做点什么来打发时间。林青璇在旁边看着她擦剑,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杳杳,你说第一世的你,如果知道这一世的你会在天剑宗,会在忘忧峰,会有一群人护着你,她会怎么想?”云杳杳的手顿了一下。“她大概不会相信。”她说。“为什么?”“因为她不相信任何人。”云杳杳把剑插回剑鞘,放在石桌上,“池家的人教会了她一件事——这个世界上,没有人会真心对她好。所有人接近她,都是因为她是真神,是因为她身上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她信我吗?”林青璇问。云杳杳看着她,看了很久。“信。”她说,“第一世就信。”林青璇的眼睛亮了一下。“不然她不会让你跟着她几百年。”云杳杳说,“她虽然不说不笑不回应,但她心里知道,你是真心对她好的。”林青璇低下头,嘴角微微翘着。“那就好。”她说。太阳继续西沉。橘红色的光变成了深红色,像血一样,洒在竹林上,洒在梅树上,洒在两个女孩子的身上。她们坐在石桌旁,一个在擦剑,一个在喝茶,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数时候都在沉默。但这种沉默不尴尬。是那种很舒服的沉默,像两个认识了很久很久的人,不需要用语言来填补空白,只需要安静地待在一起就够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的山峰上,最后一抹阳光消失了,山体变成了深蓝色,和夜空融为一体。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先是几颗最亮的,然后是几十颗、几百颗、几千颗,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空。月亮还没有升起来,星星显得格外明亮。银河从天的这一头横跨到那一头,像一条白色的绸带,把夜空分成两半。云杳杳抬起头,看着那些星星。她想起了第一世的自己。那时候的她,也:()满级师妹她缺德但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