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不信任的同盟(第1页)
布加勒斯特王宫那间用于举行最机密会议的小厅,此刻被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重空气所笼罩。厚重的天鹅绒窗帘严密地遮挡着窗外夏末的阳光,仿佛要将室内正在进行的、关乎国家命运的屈辱交易与外部世界彻底隔绝。水晶吊灯的光芒洒在光可鉴人的长条桌面上,映照出几张神色各异、却同样紧绷的脸。埃德尔一世坐在主位,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一份摊开的、以德文和罗马尼亚文书写的文件草案。他面色沉静,如同结冰的湖面,看不出底下汹涌的暗流。但他的内心,正承受着即位以来最为剧烈的煎熬。这份名为《德罗经济合作与友好协定》的文件,看似平等互惠,实则是一张通往地狱的请柬,而他,正被迫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对面,坐着德国特使,一位名叫冯·瓦尔特斯豪森的男爵。此人举止优雅,谈吐得体,完全符合旧式普鲁士贵族的外交做派,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的,却是属于纳粹新秩序的冷酷与精明。他微微前倾身体,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陛下,”冯·瓦尔特斯豪男爵开口道,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欧洲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朗。法国的不堪一击,证明了旧秩序的腐朽和必然崩塌。英国……孤立无援,其失败只是时间问题。元首对罗马尼亚一直抱有善意,理解贵国所处地理位置的……特殊性。他愿意尊重罗马尼亚的独立与领土完整,并希望与贵国建立一种……特殊的、互利的伙伴关系。”埃德尔没有立刻回应。他的目光掠过男爵,看向坐在自己一侧的首相、外交部长和总参谋长。他们的脸上写满了忧虑、不甘,甚至是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每个人都清楚,这所谓的“伙伴关系”意味着什么。“男爵先生,”埃德尔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情绪,“罗马尼亚是一个热爱和平的国家,我们最大的愿望,便是在这场席卷欧洲的风暴中保持中立,维护自身的安全与发展。”“中立,陛下,是一种奢侈。”冯·瓦尔特斯豪男爵微微一笑,笑容里没有多少温度,“尤其是在巴尔干这片土地上。当狼群环伺之时,羔羊的中立声明毫无意义。您必须选择能够提供庇护的盟友。而德意志帝国,无疑是目前欧洲最强大,也是最具决定性的力量。”他停顿了一下,意有所指地补充道,“况且,陛下应该清楚,来自东方的、布尔什维克的威胁,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迫近。一个强大的德国,是阻挡赤祸西进的唯一屏障。”这话像一把冰冷的匕首,精准地刺中了埃德尔和所有在场罗马尼亚人内心最深的恐惧。苏联,那头贪婪的巨熊,其对比萨拉比亚的领土要求从未停止,它在东线吞并波罗的海三国、入侵芬兰的举动,无不昭示着其扩张的野心。与德国虚与委蛇,至少在目前,是迫使斯大林暂缓对罗马尼亚动手的唯一策略。这是饮鸩止渴,但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外交部长艰难地咽了口唾沫,接过话头:“男爵先生,协定中关于石油出口的条款……要求我国在未来一年内,向德国提供的石油数量,几乎占到了我们预计产量的百分之七十。这……这严重影响了我国自身的工业和军事储备需求,也使得我们难以履行与其他传统贸易伙伴的合同。这是否……”“部长先生,”冯·瓦尔特斯豪男爵打断了他,语气依然礼貌,却带着一丝不耐烦,“帝国的战争机器需要燃料。而罗马尼亚,拥有普洛耶什蒂。这是一种……天然的互补。元首理解贵国的难处,因此,我们愿意以高于国际市场百分之十五的价格,用德国马克或等值的工业设备进行支付。这难道不是一种诚意的体现吗?至于其他贸易伙伴……”他耸了耸肩,“在当前的形势下,谁才是更可靠、更能保障贵国安全的伙伴,答案不言而喻。”高于市价百分之十五?埃德尔心中冷笑。在战争时期,战略物资的价值岂是金钱可以衡量的?德国人支付的马克,如果不能换成急需的武器和特定工业品,几乎就是一堆废纸。而那些承诺的工业设备,天知道何时才能交付,又是否是罗马尼亚真正急需的。这根本是一场不等价的掠夺,只是披上了一层“贸易”的华丽外衣。总参谋长康斯坦丁内斯库将军冷哼一声,他军人出身,性格刚直,几乎难以抑制内心的怒火:“男爵先生,除了石油,协定中还要求我国向德国完全开放多瑙河的航运权,并允许德国的‘经济考察团’自由进入我国的某些……工业区和交通枢纽。请原谅我的直率,这很难不让人联想到军事侦察和经济渗透!罗马尼亚的主权和国防安全,必须得到绝对的尊重!”会议室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更加紧张。冯·瓦尔特斯豪男爵脸上的笑容淡去了几分,他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将军,请注意您的措辞。德意志帝国对罗马尼亚的领土没有任何兴趣。开放航运,是为了保障我们共同的经济利益。至于考察团……那是为了帮助贵国提高相关领域的技术和管理水平,是友好的援助。如果贵国对此抱有疑虑,那实在令人遗憾。或许……”他拖长了语调,目光转向埃德尔一世,“莫斯科会非常乐意派遣他们的‘专家’过来,以更‘直接’的方式‘帮助’他们的斯拉夫兄弟。”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赤裸裸的威胁。一边是来自柏林,带着工业糖衣的毒药;另一边是来自莫斯科,挥舞着红色镰刀的致命威胁。罗马尼亚被夹在中间,进退维谷。埃德尔一世抬起手,止住了还想争辩的总参谋长。他知道,再多的争论也无法改变力量的对比。法国已经倒下,英国在苦苦支撑,美国远在天边且孤立主义情绪浓厚。罗马尼亚独自面对德苏两个巨人的挤压,生存下去是唯一且最高的目标。“男爵先生,”埃德尔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罗马尼亚王国珍视与德意志帝国的传统友谊。我们理解贵国在当前特殊时期对能源的需求。原则上,我们可以接受这份协定。”他的话让身旁的重臣们脸色一白,但没有人出声反对。每个人都明白,这是无奈之举。“但是,”埃德尔话锋一转,目光直视冯·瓦尔特斯豪男爵,“我有几个条件,必须明确写入协定的秘密附加条款。”“陛下请讲。”男爵似乎早有预料,重新露出了那种程式化的微笑。“第一,关于石油供应量。百分之七十的份额,是基于我国目前生产能力的估算。如果因为……不可抗力,例如设备故障、盟军轰炸等因素导致产量下降,供应量将按比例自动调整。德国不得以此为由,提出任何质疑或施加压力。”冯·瓦尔特斯豪男爵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但帝国希望贵国能尽力保障生产。”“第二,”埃德尔继续说道,“德国政府必须以书面形式,再次明确承诺,尊重罗马尼亚的独立、主权和现有领土完整。并且,利用其影响力,确保其他相关国家——我指的是匈牙利和保加利亚——停止对罗马尼亚领土的任何觊觎和挑衅行为。”这是试图用德国的承诺,来束缚其仆从国的手脚,尽管埃德尔自己也清楚这承诺有多脆弱。“这一点,我可以代表元首向陛下保证。”男爵回答得很快,这种空头支票对他而言毫无成本。“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埃德尔的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德国的‘经济考察团’的活动范围,必须受到明确限制,并且需提前向我方报备。在任何情况下,不得接近我国的主要军事基地、核心防御工事(尤其是多瑙河防线和喀尔巴阡山要塞区)以及普洛耶什蒂油田的核心生产区域。这是我国的底线。如果这一点无法满足,那么一切合作都无从谈起。”埃德尔死死地盯着男爵的眼睛,释放出明确的信号——在主权和核心安全问题上,他没有退路。冯·瓦尔特斯豪男爵与埃德尔对视了数秒,似乎在评估这位国王的决心。最终,他缓缓点头:“陛下的顾虑,我们可以理解。活动范围的限制可以协商确定。但是,陛下,友谊是相互的。帝国展现了它的诚意和慷慨,也希望罗马尼亚能够以同样的态度回报。比如,在对待帝国境内……以及某些涉及我们共同意识形态敌人的事务上,能够给予充分的配合。”他指的是压制国内反纳粹声音,以及配合迫害犹太人等事务。埃德尔感到一阵恶心,但他强迫自己面无表情。“罗马尼亚的内政,自有其法律和传统为依据。我们会依法处理一切事务。”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外交辞令式的回答。谈判在一种极度不信任和相互试探的氛围中继续进行,逐字逐句地争论着协定的细节。当最终,埃德尔一世在那份散发着油墨气味的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他感觉手中的钢笔重若千钧。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更像是一道枷锁,一道用国家尊严和部分经济命脉换来的、短暂而危险的喘息之机。冯·瓦尔特斯豪男爵满意地收起文件,脸上露出了真诚许多的笑容。“陛下,这是明智之举。德罗友谊必将开启新的篇章。”他与埃德尔握手,那手掌干燥而有力。埃德尔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言语。送走德国特使,小厅内只剩下埃德尔和他的核心幕僚。长时间的沉默后,首相才沙哑地开口:“陛下,我们这是与魔鬼做了交易啊……”埃德尔走到窗前,猛地拉开了厚重的窗帘。刺眼的阳光涌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他望着窗外布加勒斯特宁静的街景,缓缓说道:“我知道。我们都知道。但这是我们目前唯一能争取到的时间。”他转过身,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锐利:“利用这段时间,加快向山区的物资转移和兵力部署。加强对多瑙河防线和黑海沿岸的监视。还有,与英国人的那条秘密渠道,绝不能断!要让他们知道,我们今天的妥协,是为了明天的反抗。我们输出的每一滴石油,都要让他们用未来更多的援助和更坚定的政治承诺来偿还!”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腔中的郁结之气全部吐出。“这是一场肮脏的游戏,先生们。但我们别无选择,只能玩下去。记住今天的屈辱,然后,等待。等待那个能将这份屈辱连本带利还给所有压迫者的时机到来。”王宫之外,罗马尼亚的天空依旧湛蓝。但所有知情者的心中都清楚,一片更为浓重、携带着电闪雷鸣的战争阴云,已经因为这份“不信任的同盟”,而暂时悬停在了这个国家的上空,不知何时就会化作倾盆暴雨,将一切吞噬。:()巴尔干王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