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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暗纱(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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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死了。沈清冰是在第二天早上发现的。她照例起得最早,推开门想去厨房烧水,一抬眼就看见后巷的墙根下蜷着团黑影。她站在那里,看了三秒。黑影没动。她走过去,蹲下,把那人翻过来。阿秀的脸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脖子上有一道极细的勒痕,像被一根丝线勒过——细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皮肉里嵌着的那一点点暗红。沈清冰蹲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阿秀的眼睛对着她,空洞的,但好像在问什么。问什么呢?问“你怎么不救我”?还是问“你知道是谁杀的我”?身后传来脚步声。“别动。”凌鸢的声音。沈清冰没动。凌鸢走过来,蹲在她身边,看了看阿秀的尸体,又看了看沈清冰的脸。然后她伸手,把阿秀的眼睛合上。“什么时候发现的?”“刚。”凌鸢站起身,往巷子两头看了看。晨雾还没散尽,巷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没有人,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回去。”她说,“把门关上,该干什么干什么。”沈清冰站起来,跟着她往回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阿秀蜷在那里,像一个被丢弃的布娃娃。昨天她还端着茶杯叫“姐姐”,今天她就成了死人。沈清冰忽然想起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拎着那个藤条箱,脸上带着怯生生的笑。那笑是真的还是假的?她是谁的人?她来干什么?谁杀了她?这些问题,大概永远不会有人回答了。中午,巡捕房的人来了。是夏星带的路——法租界唯一的女翻译,穿着一身笔挺的制服,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漠。她身后跟着两个法国巡捕,一个拎着相机,一个拎着工具箱。“凌老板,”夏星站在店门口,没进来,“后巷发现具尸体,有人报案说是在你们店后面。例行公事,问几句话。”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尸体?什么时候的事?”“今早发现的。你们没看见?”“没。”凌鸢摇头,“我们晚上都住在店里,没听见动静。”夏星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她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等什么。“店里几个人?”“三个。”凌鸢说,“我,绣娘沈清冰,还有个新来的绣娘叫阿秀——等等,阿秀呢?”她回过头,喊了一声:“阿秀?阿秀!”没人应。沈清冰从后面走出来,脸上带着茫然:“阿秀不在屋里。”凌鸢的脸色变了。夏星的眼睛眯了一下。一个钟头后,阿秀的尸体被抬走了。夏星站在店门口,合上本子,看了凌鸢一眼。“凌老板,这几天别出远门,可能还要问话。”“明白。”凌鸢点头,“夏翻译辛苦。”夏星转身要走,又停了一下。她回过头,目光从凌鸢脸上掠过,落在站在后面的沈清冰身上,停了一秒。然后她走了。那天晚上,店里早早关了门。凌鸢坐在柜台后面,对着账本发呆。沈清冰坐在绣架前,手里拿着针,一针都没绣。煤油灯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两个摇晃的影子。“是秦飒杀的。”沈清冰忽然开口。凌鸢没说话。“或者是日本人。或者是军统。或者是——”沈清冰顿了顿,“或者是我们。”“我们没杀人。”凌鸢说。“但有人因为我们死了。”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阿秀是谁的人?”凌鸢沉默了一会儿。“日本使馆的。”沈清冰的手指微微收紧。“你怎么知道?”“她第一天来的时候,拿的那个藤条箱。”凌鸢说,“箱底有个樱花纹,是使馆专用。普通绣娘用不起那种箱子。”沈清冰想起那个箱子——阿秀一直拎着它,走哪儿拎哪儿,连吃饭都放在脚边。“她知道多少?”“不知道。”凌鸢摇头,“但她来的时候,正好是石研失联的时候。不是巧合。”沈清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针。针尖在灯光下闪着寒光,像一把缩小的刀。“凌姐,”她说,“那张图……”“别说。”凌鸢打断她,“现在别说。”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凌鸢的眼睛在灯影里看不真切,只有声音是清晰的:“阿秀死了,说明有人急了。谁急,谁就会出错。我们要做的,是等。”“等什么?”“等那个人露出马脚。”同一时间,百乐门舞厅里正是最热闹的时候。胡璃坐在松本少佐腿上,手里捏着杯红酒,眼睛却一直往二楼包间瞟。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胡小姐,看什么呢?”松本凑过来,酒气喷在她脸上。,!“看楼上,”胡璃笑着躲开,“听说今儿来了个会唱京剧的,想听听。”“京剧?”松本撇嘴,“那有什么好听的,我们日本的歌舞伎才叫艺术——”“是是是,”胡璃把酒杯递到他嘴边,“少佐说的都对。”松本张嘴要喝,忽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是个穿西装的日本男人,三十来岁,戴副金丝眼镜,脸上带着客气的笑。他用日语说了几句话,松本立刻站起来,点头哈腰地让到一边。那人坐到胡璃对面,自己倒了杯酒。“胡小姐,”他用中文说,咬字很清晰,“久仰。”胡璃看着他,脸上笑着,心里却飞快地转着——这人是谁?没见过。使馆的?宪兵队的?还是……“我姓山本。”那人说。胡璃的心跳停了一拍。山本。管泉说的那个“山本一郎”——日本使馆没有这个人,但他知道石研,知道锦色,知道所有人。“山本先生好。”她笑着举起杯,“您也是来跳舞的?”“不,”山本摇摇头,“我是来找人的。”“找谁?”山本看着她,慢慢笑了。“找胡小姐。”胡璃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山本先生真会说笑。我一个小舞女,有什么好找的。”“小舞女?”山本把酒杯放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胡小姐,您太小看自己了。能在松本少佐身边坐这么久而不被他占便宜的女人,整个上海滩也没几个。”他转身走了。胡璃坐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松本凑过来,满脸堆笑:“胡小姐,那人是谁啊?看上去挺有来头的——”“不认识。”胡璃把酒杯往桌上一放,“少佐,我累了,先回去了。”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二楼包间。窗帘还是拉着的,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里有人正在看着她。第二天的《申报》社会版上,登了一条小消息:“霞飞路无名女尸案,巡捕房初步判断为仇杀,正在追查凶手。”消息只有三行字,夹在“米价又涨”和“日军增兵虹口”之间,没人会多看一眼。但白洛瑶看到了。她坐在报社编辑部里,对着那张报纸,手里的铅笔在“霞飞路”三个字上画了个圈。然后她把报纸翻到第三版,开始看另一条新闻——关于米价上涨的,铅字排得密密麻麻,没什么特别的。但她注意到,第三版第五行第二个字,“米”字的右半边比左半边低了一点点。那是她的暗号。她把报纸收进包里,站起身往外走。“小白,去哪儿?”同事问。“采访。”她说,“米店。”她去了三家里,最后一家在霞飞路拐角。从米店出来的时候,她手里多了个油纸包——说是买的米,其实只有上面薄薄一层,底下是空的。她走到锦色旗袍店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橱窗里的旗袍。然后她推门进去。“老板,”她说,“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多少钱?”凌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看了看她指的那件,摇了摇头:“那件不卖。”“为什么?”“那是客人定的。”凌鸢说,“您要买,得先量尺寸,定做。”白洛瑶点点头,往店里看了一眼。店里只有凌鸢一个人,窗边的绣架空着。“那位绣娘呢?”“在后头。”凌鸢说,“您要看绣品?”“看看也行。”凌鸢领着她往后走。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白洛瑶的脚步顿了一下——厨房里有人,正在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很均匀,一下一下的。“那是谁?”“我请的帮工,”凌鸢说,“原来的那个,没了。”白洛瑶没再问。后头的小房间里,沈清冰正坐在窗前绣花。见她们进来,她抬起头,看了白洛瑶一眼,又低下头去。白洛瑶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只快要绣完的蝴蝶。蝴蝶的翅膀是深红色的,从根部的暗红渐变到尖上的浅金,美得不像真的。“真好看。”她说。沈清冰没说话。白洛瑶的目光从蝴蝶上移开,落在沈清冰的手指上。那双手很白,很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此刻那双手正捏着一根针,一针一针地绣着,稳得像机器。但白洛瑶注意到,那双手的食指上,有一道极细的伤痕。新伤,还没结痂。“手怎么了?”她问。沈清冰的手指顿了一下。“划了一下。”她说。“小心点。”白洛瑶说,“绣娘的手,最金贵。”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着沈清冰。“沈师傅,”她说,“那只蝴蝶,绣好了能给我看看吗?”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停了一秒。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好。”沈清冰说。白洛瑶走了。凌鸢送她到门口,看着她消失在人群里,然后关上门。她走回后头,站在沈清冰面前。“她知道什么?”沈清冰问。“不知道。”凌鸢说,“但她会知道的。”沈清冰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蝴蝶。那只蝴蝶,只剩下最后一根触须没绣了。她忽然想起阿秀死的那天早上,秦飒来店里,站在这个绣架前,看着这只蝴蝶,说:“沈师傅,你这双手,怕是能绣出活物来。”阿秀那天端着茶杯,站在旁边,低着头,但眼角余光一直在转。现在阿秀死了。下一个会是谁?她把针扎进绸面,扎得很深,深得差点扎穿。那天夜里,沈清冰又听见了那个呼吸声。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月光从气窗漏进来,在地上切出那道熟悉的白。然后她听见了。很轻,很近,就在窗外。她没动。她等着。那呼吸声持续了很久,久到她数到三百二十七下的时候,忽然停了。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从门缝底下塞了进来。她等了一会儿,确认那呼吸声已经消失,才轻手轻脚下床,走到门边。地上躺着一张纸条。她捡起来,对着月光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阿秀是我杀的。”沈清冰的手一抖,纸条差点掉在地上。她稳住自己,继续往下看。“她是日本人的眼线。她知道太多了。我替你们解决了。”没有署名。她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攥得皱成一团。窗外,月亮躲进了云里。她站在那里,很久没动。第二天早上,她把那张纸条交给凌鸢。凌鸢看了,没说话。她把纸条凑到煤油灯上,看着它烧成灰烬,冲进厨房的水槽里。“是他。”沈清冰说。凌鸢转过身,看着她。“谁?”“那个呼吸声。”沈清冰的声音很轻,“我在后巷听过两次。第一次是阿秀来的那天晚上,第二次是阿秀死的那天晚上。”凌鸢的眼睛眯了一下。“一样的?”沈清冰点头。“一样的呼吸声。很轻,很慢,像故意压着的。”凌鸢沉默了一会儿。“还有呢?”沈清冰想了想。“还有——”她忽然停住了。她想起那天晚上,阿秀死后第二天,那个呼吸声又来了。那时候她以为是阿秀的鬼魂,现在想起来,那呼吸声比阿秀的更沉,更慢,像男人的。男人的。她猛地抬起头。“是那个山本。”她说,“管泉说的那个山本——日本使馆没有的人。”凌鸢看着她,没说话。“他来杀阿秀,他来警告我们。”沈清冰的声音在发抖,“他知道我们所有人,他知道石研,他知道锦色,他知道一切。他到底是谁?”凌鸢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对面的电线杆下,有个穿灰布棉袍的男人正在抽烟。抽了三口,掐灭,走了。“他是来帮我们的。”凌鸢说。沈清冰愣住了。“帮我们?”凌鸢转过身,看着她。“阿秀是日本人派来的眼线,她来这里是为了查石研的下落。有人杀了她,替我们除掉了这个麻烦。”她的声音很平静,“不管他是谁,他现在是我们的盟友。”“盟友?”沈清冰的声音尖锐起来,“你知道他是谁吗?你知道他杀人的时候用的是什么东西吗?丝线!像绣花线一样的丝线!那是——”她忽然停住了。凌鸢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那是什么?”沈清冰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绣了二十年花的手。那双能用一根丝线勒死人的手。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教她绣花,也教她用绣花针杀人。那个人说:绣娘的手,能绣出最美的花,也能绣出最深的血。这是你的命,你逃不掉的。她一直以为她逃掉了。直到现在。“清冰。”凌鸢的声音很轻,“你瞒着我的事,我不问。但你现在得告诉我——那个山本,你认识吗?”沈清冰抬起头,看着她。凌鸢的脸在晨光里很清晰,清晰得能看见她眼角的细纹,看见她鬓边那两根白发。她们认识三年了。三年里,凌鸢给她饭吃,给她衣穿,给她一个不用出卖自己的活路。三年里,她一直瞒着凌鸢一件事。现在,那件事像一根刺,终于扎破了皮。“我不认识他。”她说,“但我认识杀他的那个人。”凌鸢的呼吸停了一瞬。沈清冰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我师父。”那天下午,石研回来了。:()我们共有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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