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她们死在春天之前(第1页)
一景明二十八年,三月初三。杭州,隐泉山庄。萧影在山路上走了很久。从京城到泗水,从泗水到扬州,从扬州到杭州。两个月,他一个人,一本书,一块玉,走过了十个人用一年走过的路。山路两旁的桃花开了,粉白一片,风吹过,落英缤纷。可他无心看花。他只是在走。走到山门前,他停下。那块刻着“隐泉山庄”四个字的石碑还在。只是碑下长出了青苔,石缝里钻出野草,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他推开门。院子里,空无一人。桃花落了一地,没人扫。石桌上放着一个茶壶,壶里的茶早就干了,壶底结了厚厚的茶垢。他走过去,在石凳上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十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到最后一个,他停下来。院子里忽然有风。桃花瓣飘起来,落在书上,落在他肩上。他抬起头。二门口站着一个人。一个老妇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土地。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不,看着他手里的书。“那是什么?”萧影站起来。“一本书。”“谁写的?”“胡璃。”老妇人的眼睛动了动。她慢慢走进来,走到石桌前,在他对面坐下。“给我看看。”萧影把书递给她。她接过,翻开。第一页,十个人的名字。她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最后一个,她的手抖了一下。“石研……”她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的声音。“她画的图,还在吗?”萧影从怀里掏出那叠地图,递给她。她接过,一张一张看。第一张,隐泉山。第二张,徐州。第三张,兖州。第四张,梁州。第五张,荆州。第六张,雍州。第七张,京城。第八张——她停下来。第八张是一张没有画完的地图。只画了一半,线条断在那里,墨迹被血浸过,晕开一片暗红。她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图叠好,把书合上,放在石桌上。“你叫什么?”“萧影。”“你是她们的什么人?”萧影沉默片刻。“管泉的朋友。”老妇人点点头。“管泉……那丫头,我见过。瘦瘦的,不爱说话,眼睛里总像有事。”她顿了顿。“都死了?”萧影点头。“都死了。”老妇人没说话。她只是看着院子里的桃花。三过了很久,她开口。“我是这里的庄头。”萧影看着她。“当年她们走的时候,我送她们下山。凌鸢走在最前面,沈清冰跟着她,胡璃边走边往本子上写东西,管泉和秦飒在后面说着什么,白洛瑶哼着歌,叶语薇和夏星在算盘缠,乔雀和石研在看地图。”她笑了笑,笑容很淡。“十个人,说说笑笑的,像去赶集。”她停了一下。“后来她们托人带信回来,说还要一段时间。我就等。等了一年多。”她看着萧影。“等到今天,等来了一本书。”萧影不知道该说什么。老妇人站起来,走到桃树下,伸手接住一片落花。“她们走的时候,桃花刚开。现在桃花又开了。”她把花瓣握在手心。“可她们回不来了。”四萧影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书里写的,是她们这一年的路。”老妇人没回头。“我知道。”“我想把这本书印出来。让更多人知道她们做过什么。”老妇人沉默片刻。“印出来,然后呢?”萧影愣住了。“然后……她们就不会被忘记。”老妇人转过身,看着他。“孩子,你以为人是怎么被忘记的?”萧影没说话。老妇人说:“人不是因为没有书被忘记的。是因为没有人记得了。”她指着那本书。“这本书,你印一万本,放在一万个人手里。可那些人看过就忘了,十年后,二十年后,谁还记得?”她又指着自己。“可我不同。我见过她们。我记得她们每一个人的脸,记得她们说话的声音,记得她们走的那天早上,太阳刚刚升起来,照在她们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看着萧影。“只要我还活着,她们就不会被忘记。”萧影站在那里,很久没说话。然后他问:“那您能活多久?”老妇人笑了。“活不了多久了。可你还能活很久。你把这本书带着,等你老了,讲给你认识的人听。她们听了,记住了,再讲给她们认识的人听。”,!她拍拍他的手。“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最后,也许没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了。但总会有人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十个女人,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五萧影在隐泉山庄住了三天。三天里,他把那本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一字不落。他看到胡璃写:“景明二十七年春,隐泉山庄,十个人。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经历什么。但阳光很好。”他看到胡璃写:“石研画的地图,比官府里的还准。她说,等她老了,要把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都画下来,画成一张大地图,挂在家里墙上。”他看到胡璃写:“管泉说,她不想再逃了。秦飒说,那就别逃。两人相视一笑,什么都没再说。”他看到胡璃写:“白洛瑶唱歌的时候,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那歌很好听,虽然听不懂。”他看到胡璃写:“叶语薇和夏星,一个算盘,一个药囊,一路上算着盘缠,算着药材,算着还能走多远。夏星说,等到了地方,她要好好睡一觉。叶语薇说,等到了地方,她要好好吃一顿。两人说着说着就笑了。”他看到胡璃写:“乔雀和石研,一个拿状子,一个拿地图。乔雀说,等案子翻了,她要带着石研回老家看看。石研说,等案子翻了,她要给乔雀画一张最大的地图。”他看到胡璃写:“凌鸢和沈清冰,走在一起的时候总是靠得很近。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走着。我看着她们,忽然觉得,能这样走一辈子,也挺好。”他看到胡璃写:“沈双走的那天,沈清冰一句话都没说。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火堆边,凌鸢过去,在她旁边坐下,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后来沈清冰睡着了,凌鸢就一直握着,握了一夜。”他看到胡璃写:“石研死的那天,乔雀抱着她,一动不动。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敢问。”他看到胡璃写:“管泉和秦飒断后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们一眼。那一眼,我到现在还记得。像是说,走,别回头。”他看到最后一页。空白的。只有萧影自己写的那两行字:“景明二十八年正月初十二,雪停。十个人,都在这里。——萧影代笔”“路走完了。书留下了。——替胡璃记”他合上书,看着窗外的桃花。三天了。该走了。六第四天早上,萧影收拾好东西,准备下山。老妇人送他到山门。“书带好了?”“带好了。”“玉呢?”萧影从怀里掏出玄璜,给她看。老妇人点点头。“白洛瑶那丫头的。她走之前,把这东西给我看过,说能镇魂。我说,那你可得好好带着。她笑了,说,会带好的。”她看着那块玉。“现在你来替她带着了。”萧影把玉收好。老妇人忽然问:“你知道这山庄为什么叫隐泉吗?”萧影摇头。老妇人指了指山门外的石碑。“那碑后面,有一眼泉。很小,藏在石头缝里,平时看不见。但每年春天,桃花开的时候,泉水就会流出来,流成一条小溪。”她顿了顿。“那泉叫隐泉。这山庄,就是用那泉命的名。”萧影绕到石碑后面,果然看见一道石缝。石缝里,有水渗出来,细细的,流成一线。他蹲下来,伸手接了一点。水很凉,很清。他看着那水从指缝间流走,渗进土里。老妇人在他身后说:“她们走的那天,也是春天。泉水刚刚开始流。”萧影站起来。“她们知道吗?”“知道。凌鸢还特意去看了一眼。她说,等回来的时候,再来看。”萧影没说话。老妇人看着那泉水,轻声说:“泉水每年都会流。桃花每年都会开。可她们回不来了。”七萧影下山了。走出很远,他回头看了一眼。隐泉山庄隐在桃花深处,看不真切。只隐约看见山门前站着一个人,小小的,灰灰的,一动不动的。那个老妇人。还在那里站着。萧影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很久。走到太阳升到头顶,又落到西边。走到天边泛起红色。他停下,靠着一棵树坐下。从怀里掏出那本书,翻开。第一页,十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完最后一个,他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那晚霞是红色的,血红血红的,像极了那天皇宫的火光,像极了那天雪地里的血。他把书合上,贴在心口。那块玄璜,贴着书,也贴在心口。有点凉。但贴着贴着,就热了。八天黑了。,!月亮升起来。萧影靠着树,看着月亮。忽然间,他听见了什么。是笑声。很轻,很远,像是从风里传来的。他坐直了身子,仔细听。那笑声越来越近。不止一个人。是很多人的笑声。他站起来,循着声音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前面是一片空地。月光照下来,照得明晃晃的。空地上,有十个人。十个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照着她们的脸。他认出了她们。凌鸢,沈清冰,胡璃,管泉,秦飒,白洛瑶,夏星,叶语薇,乔雀,石研。十个人。都在。都在笑着。胡璃在往本子上写东西。石研在旁边画着什么,画完递给乔雀看。白洛瑶在唱歌,管泉和秦飒在擦刀。叶语薇和夏星在算着什么,算着算着就笑起来。凌鸢和沈清冰靠在一起,看着火,也看着其他人。萧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不敢动。他怕一动,她们就消失了。可她们没有消失。胡璃忽然抬起头,朝他这边看过来。她笑了。冲他挥了挥手。萧影愣住。然后管泉也抬起头,冲他点了点头。秦飒也看过来,嘴角带着一丝笑。白洛瑶的歌停了,也看着他,笑着。叶语薇和夏星放下算盘,冲他招手。乔雀拉着石研站起来,石研举着那张没画完的地图,冲他晃了晃。凌鸢和沈清冰也站起来。十个人,都看着他。都在笑着。胡璃开口。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可她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过来:“萧影,谢谢你送我们回来。”萧影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胡璃又笑了。“书好好带着。路还长着呢。”她转身,朝山里走去。其他人也跟着她,一个一个转身。凌鸢和沈清冰走在最后。沈清冰回头看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凌鸢也回头,冲他笑了笑。然后她们也转身,走进桃花深处。月光下,那些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花影里。九萧影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月亮升到头顶,又往西移。风起了,桃花瓣飘落下来,落在他肩上,落在他手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书。翻开。第一页,十个人的名字。他一个一个念过去。念完最后一个,他抬起头。月亮还在。桃花还在。风还在吹。他合上书,贴在心口。转身,继续往前走。走下山,走进夜色,走进那个还有很长的路要走的尘世里。身后,隐泉山庄隐在桃花深处。那眼泉,还在流着。流了一年又一年。流过一个又一个春天。流过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和那些替她们继续走下去的人。---【全书完】景明二十八年春,隐泉山庄桃花开。十个人,再也没有回来。但每年春天,泉水还是会流。桃花还是会开。萧影带着那本书,走得很远很远。远到没有人知道,他最后去了哪里。只有那本书,在很多很多年后,被一个孩子在山里捡到。孩子翻开书,第一页写着:“景明二十七年春,隐泉山庄,十个人。”他看不懂。但他记住了那行字。很多很多年后,他老了,把这本书传给了自己的孩子。他的孩子也老了,又传给了下一代。就这样,一代一代传下去。传到后来,已经没有人记得那十个人的名字。但总会有人记得,很久很久以前,有十个女人,做过一件了不起的事。这就够了。:()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