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窄口(第1页)
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四,辰时。天刚亮,队伍就出发了。今天比昨天更冷,呼出的气在眉毛和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那个最年长的老妇人姓周,众人都叫她周婆婆。她走在队伍中间,拄着根木棍,每一步都走得很慢,但一步也没落下。“周婆婆,您慢点。”胡璃想去扶她。“不用。”周婆婆摆摆手,“老婆子走了七十年的路,知道怎么省力气。”胡璃看她确实稳当,便退开几步,继续记录。石研走在最前面,和管泉并肩。她不时蹲下查看雪地里的痕迹,沈双的脚印越来越清晰了,有些地方甚至能看见完整的鞋印。“她走得不快。”石研指着脚印,“步子不大,说明当时已经很累了。”管泉没说话,只是把那些脚印的位置记在心里。午时,队伍停下来歇息。白洛瑶挨个检查那十二个人的状况,还好,都撑得住。只有个姓刘的婆婆脸色不太好,她让刘婆婆多喝了些热水,又给她加了一件衣裳。“还有多远?”秦飒走过来问。“快了。”石研指着前方,“按脚印的方向,应该就在前面那道山梁后面。”众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方是一片起伏的雪原,尽头是一道低矮的山梁,灰白色的,和天几乎融为一体。“走。”管泉站起身。---未时三刻,队伍终于到了。窄口。说是窄口,其实是一道天然的石峡。两侧是陡峭的石壁,中间一条窄窄的通道,最窄的地方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峡尽头,就是那道沟壑——一丈宽,对面是另一片雪原。沟上搭着一根树干,很粗,两人合抱那么粗,横跨在沟壑两岸。树干上绑着麻绳,当作扶手。“桥?”秦飒有些惊讶。“不是桥。”石研上前查看,“是棵树,倒下来刚好搭在沟上。天然的。”管泉走到沟边,往下看了一眼。沟很深,看不见底,扔块石头下去,很久才听到回响。她踩了踩那根树干,很稳,纹丝不动。“能过。”她回头,“一个一个过,不要急。扶稳绳子,看着前面,不要往下看。”第一个过的是管泉自己。她踩上树干,手扶麻绳,一步一步走过去,稳稳当当。到了对面,她回头看向众人:“可以过。树很稳。”第二个是秦飒,然后是石研,然后是凌鸢和沈清冰。老人们开始过。周婆婆第一个。她走到沟边,看着那根树干,深吸一口气,然后踩上去。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拐杖先探一探,确定稳了才迈下一步。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低头看了一眼沟底。“别往下看!”对面管泉喊。周婆婆抬起头,继续走。走到对面,腿一软,差点跪下,管泉一把扶住她。“没事吧?”周婆婆摆摆手,喘着气说:“没事,就是腿软。”众人笑了,笑得很轻,但确实是笑了。一个接一个,老人们都过去了。抬担架的人先把担架送过去,再回来扶人。那四个完全走不动的,由两个人抬着,一步一步挪过去。最后一个过的是刘婆婆,就是脸色不太好的那个。她被人搀扶着踩上树干,走了几步,忽然身子一歪——“小心!”旁边的秦飒一把抓住她。刘婆婆脸色煞白,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秦飒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终于到了对面。“怎么了?”白洛瑶冲过来。刘婆婆捂着胸口,张了张嘴,说不出话。白洛瑶给她把脉,片刻后抬头:“没事,就是太紧张了,心跳得厉害。歇会儿就好。”众人松了口气。管泉看着对岸——四十八口人,全部过来了。她转身,看向前方。前方是另一片雪原,和来时的路没什么两样。但石研说,往南走五天,就是青石镇。“走。”她说。---傍晚,队伍在一片枯树林里扎营。林子不大,但能挡风。众人捡了些枯枝生起火,煮了一锅热水,兑上干粮,一人一碗。那两只兔子已经吃完了,但夏星说存粮还能撑五天,刚好够到青石镇。刘婆婆靠在火边,脸色比下午好多了。白洛瑶给她熬了一碗药,她喝下去,慢慢缓过来。“老婆子拖累你们了。”她说。“别这么说。”叶语薇蹲在她旁边,“谁都有走不动的时候。”刘婆婆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哭。只是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夜里,众人挤在一起取暖。管泉依旧守在林子边缘,枪横在膝上,看着外面的夜色。秦飒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睡不着?”“嗯。”管泉应了一声,“太静了。”秦飒没说话,只是和她一起看着外面。月光照着雪原,亮得有些晃眼。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管泉眯着眼看了半天,原来是只狐狸,在雪地里找吃的。“你说,青石镇还在吗?”秦飒忽然问。,!“在。”管泉说。“你怎么知道?”“不知道。”管泉顿了顿,“但得在。”秦飒看了她一眼,没再问。林子深处,凌鸢和沈清冰靠在一起。凌鸢睡不着,看着头顶的枯枝,枯枝缝隙里能看见星星。“清冰。”“嗯?”“你说,沈双过这沟的时候,在想什么?”沈清冰沉默片刻,轻声道:“在想我们。”凌鸢侧过头看她。沈清冰看着那些星星,声音很轻:“她一定在想,过了沟,找到苍璧,然后回来接我们。她一定在想,等我们来了,她可以指着苍璧说,师姐,我找到了。”凌鸢握紧她的手。沈清冰继续说:“她不知道会死。她以为自己能回来。”凌鸢没说话,只是把她揽进怀里。沈清冰靠在她肩上,很久很久,才轻声说:“她真的以为自己能回来。”风穿过枯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是什么人在远处哭泣。但没人哭。只是靠在一起,看着星星。---天亮的时候,众人发现刘婆婆死了。她靠在树上,脸上很平静,像是睡着了。白洛瑶检查完,抬起头,轻声道:“心疾。走得很快,没受罪。”众人沉默。周婆婆蹲在刘婆婆身边,看着她,很久很久。然后伸手,把她睁着的眼睛合上。“她说过。”周婆婆声音沙哑,“她说过,能出来就行,死在哪儿都是死。”胡璃握着笔,手在发抖。她翻开札记,记下这一笔:“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晨,刘婆婆卒于枯林。心疾,走得很快,没受罪。离青石镇还有四天路程。”她写完,合上札记,看向众人。管泉已经站起身,在枯林里找了块地方,用刀挖坑。冻土太硬,挖不动,只能挖多深算多深。众人把刘婆婆放进去,用雪盖住,堆了一个小小的坟包。周婆婆从怀里掏出一根红布条,系在坟包旁边的枯枝上。“走吧。”管泉说。队伍继续往前走。四十八口,变成四十七口。身后,那根红布条在风里飘动,像是在挥手告别。(第六十八章完)---【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二十五,枯林。刘婆婆走了。离青石镇还有四天,她没能撑到。周婆婆在她坟前系了红布条。说等来年雪化了,有人来找,就知道她在这儿。有人会来找吗?我不知道。但红布条系在那儿,总比没有好。继续走。——胡璃记于枯林,坟前:()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