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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雪原孤村(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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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七。雪原深处,风如刀割。凌鸢踩进齐膝深的雪窝,拔出腿时,脚底传来异样的触感——不是冻土的坚硬,而是某种带着弹性的凹陷。她下意识顿住脚步,身后沈清冰及时扶住她手臂。“怎么?”“底下有东西。”凌鸢低头,看着那片被雪覆盖的平地,“太规整了。”石研从队伍后面挤上来,蹲下身,用手套拨开表层浮雪。很快,一片灰黑的木板露出来,边缘带着焦痕。她继续清理,木板尽头露出一截歪斜的门框,半埋在雪中。“是屋顶。”石研的声音很轻,“村子被埋了。”风忽然静了一瞬。十一人站在雪原上,脚下是一座村庄的残骸。积雪勾勒出屋舍的轮廓,像无数座低矮的坟包。没有炊烟,没有狗吠,连鸟兽的踪迹都没有。管泉盯着那片焦黑的木板,手指下意识攥紧枪杆。“多久了?”秦飒问。“一个月左右。”石研站起身,环顾四周,“雪把痕迹盖住了,但木头上没有冻裂的细纹——烧起来的时候,天气还没这么冷。”胡璃翻开随身札记,翻到前几页记录的难民口述:“北上的路……有人说过,经过一个空村子。”“空村和埋村是两回事。”乔雀蹲下来,拨开另一处积雪,露出半截冻僵的手臂,指尖蜷曲,保持着抓挠的姿势,“人没走。这是想从屋里爬出来,被烟呛死在门口。”白洛瑶绕过队伍上前,蹲下查看尸体的口鼻,片刻后抬头:“烟灰入喉,烧死前还活着。”没人说话。风又起来了,卷起雪沫打在脸上,细密地疼。夏星掏出罗盘,又抬头看天,脸色发白:“我们得找地方扎营。天色不对,今晚可能还有暴雪。”“这村子……”叶语薇看着那些被雪覆盖的屋顶,“能进吗?”石研已经踩着雪往最近的一处屋舍走,用脚探了探屋顶的承重,回头道:“梁没断,可以挖开。但——”她顿住,看向管泉。管泉明白她的意思。他抽出枪,在雪地里划了一道弧线:“三人一组,每组间隔三丈,从外围往中心搜。有活的先报,有死的记位置。发现异常,立刻出声。”“我跟你一组。”秦飒拎刀上前。“我也去。”白洛瑶放下药囊,解下腰间的短刀。凌鸢看着她们分散开,低头对沈清冰道:“我们清理屋顶。”沈清冰点头,从包袱里抽出工兵铲——这是在兖州时管泉找铁匠打的,一路带着,没想到真派上用场。雪被一铲一铲抛开,露出下面的茅草和木梁。石研说得对,梁柱还结实,只是东侧的墙塌了一半,火是从那边烧起来的。沈清冰趴在缺口往里看,光线昏暗,隐约能看见屋里有三具尸体,两个大人,一个孩子。她没说话,退回来继续挖。半个时辰后,屋顶被清理出一块能进人的缺口。凌鸢点起火折子,第一个跳下去。屋里比外面还冷。尸体冻僵在各自的位置——男人倒在门边,手里攥着把柴刀,刀身上有磕碰的痕迹;女人蜷缩在墙角,身子弓起,把身下的孩子护在怀里;孩子六七岁模样,脸埋在母亲胸口,手里还捏着个木头刻的小马。沈清冰站在缺口边,看着那小马,忽然想起什么。“凌鸢。”她声音发紧,“你看孩子的脸。”凌鸢凑近,火折子晃了晃,看清孩子的面容——安详,平静,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不是烧死的。”白洛瑶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她跳下来,蹲在孩子身边,翻开眼皮看了看,“烟气入喉,但没有烧伤。烧起来的时候,这孩子已经死了。”屋里更冷了。“先出去。”管泉的声音从缺口外传来,“发现了别的东西。”凌鸢把木头小马攥进掌心,爬出屋子。管泉站在村子中央的一片空地上,脚边是另一具尸体。不是冻死的村民,而是穿着黑色劲装的男子,胸口插着一支箭,箭杆上刻着熟悉的纹路。“黑鸮卫。”秦飒蹲下,拨开尸体衣襟,露出里面的腰牌,“斥候。”“怎么死的?”胡璃问。管泉指向尸体的伤口:“箭从正面射入,贯穿胸腔。能一箭射穿黑鸮卫斥候的,不是寻常猎户。”石研已经在周围搜索,很快从雪里扒出更多的痕迹——打斗的脚印,断成两截的长刀,还有另一具尸体,穿着村民的粗布衣裳,手里攥着把生锈的锄头。“村民杀的?”乔雀难以置信。“不是。”管泉盯着那把锄头,“锄头够不着胸口,距离不对。射箭的另有其人。”“村里还有别人。”沈清冰忽然开口,指向村子北边,“那边有脚印,新的。”十一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雪地里确实有一串脚印,浅浅的,已经被风雪快抹平了,但仔细看还能辨认方向——往北,往山里去。“追?”秦飒问。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追。”凌鸢摇头,“天快黑了,追不上。而且——”她摊开手,露出那只木头小马:“埋人的时候,这孩子已经被杀了。杀他的,不是黑鸮卫。”没人问为什么。孩子脸上没有恐惧,身上没有伤,死在自己母亲怀里,母亲拼死护着他。这样的场景,只能有一种解释——母亲亲手杀了他,然后抱着尸体等死。能让一个母亲杀自己孩子的,只有比死更可怕的东西。“进屋子。”管泉收起枪,“今夜不轮哨,所有人挤一起。石研,找最结实的屋子。”石研点头,很快选定村子东侧一间石头垒的屋子,墙壁没塌,屋顶只烧了一半,勉强能挡风。众人把三具尸体抬出去,在雪地里挖坑埋了——挖不动冻土,只能先用雪盖住,等来年开春再入土。天黑之前,十一人挤进那间石屋。夏星清点物资,脸色不太好:“干粮还能撑五天,柴火不够。”“柴火好办。”秦飒看着屋子里的木桌木凳,“这些能烧。”“那是人家的东西。”胡璃小声说。“人死了。”秦飒声音平淡,但没动手,“先烧外头捡的。”石研和管泉出去,把能捡到的断木、破门板都拖进来,在屋子中央生起火。火光亮起的一瞬,墙上映出十一人的影子,重重叠叠。叶语薇从包袱里取出师父留下的医案,翻开一页,借着火光看。上面记着黑瘟的症状——“初时畏寒,继而高热,咳血三日即亡”。她合上书,看向那些被抬出去的尸体方向。“叶姐姐?”夏星凑过来。“这村子,没染瘟疫。”叶语薇轻声道,“烧死、冻死、杀死,没有病死的。”“那为什么……”“不知道。”叶语薇摇头,“但能让母亲杀孩子的,只有两种东西——比死更可怕的灾难,或者,比死更确定的希望。”沈清冰靠在墙角,膝盖上放着星盘,手指无意识地转动铜环。凌鸢坐在她旁边,把木头小马递过去。“认得?”沈清冰接过,仔细看了看,摇头:“雕工普通,北方常见的样式。但——”她顿住,把小马翻过来,底部刻着一个字。“沈”。两人对视一眼。“巧合?”凌鸢声音很轻。“不知道。”沈清冰把小马攥紧,又松开,递回去,“你收着。”火光跳动,外面风雪渐起。管泉坐在门口,枪横在膝上,透过门缝往外看。雪越下越大,很快把那些脚印和血迹都盖住,村子重新变回一片白茫茫。胡璃翻开札记,就着火光写:“景明二十七年冬,北上途中,遇雪原孤村。村中三十七户,一百二十三口,无一生还。有母杀子而后死,有民杀黑鸮卫而后死,有死而未可知者。村名不详,村人无名,唯有一木马,刻‘沈’字,不知何意。是夜,风雪大作,十一人挤于一室,无人言语。”她写完,抬头看了一圈。管泉盯着门外,手指摩挲着枪杆上的刻痕;秦飒闭眼靠着墙,刀横在膝上;白洛瑶把药囊垫在头下,阖着眼,睫毛微微颤动;叶语薇还在翻师父的医案,眉心拧着;夏星抱着算盘,不知在算什么;乔雀盯着墙上跳动的影子,嘴唇翕动,无声地念叨着什么;石研用木炭在地上画地图,画完又擦掉;沈清冰仰头看着屋顶的破洞,透过那儿能看见外面灰白的天;凌鸢坐在她旁边,手里还攥着那只木头小马。胡璃忽然想起凌鸢在荆州山洞里问过的话——“你说,人死了之后,会去哪儿?”当时没人回答。现在她忽然想,也许人死了之后,就变成这样的村子。在风雪里等着,等着有人来,把他们的故事带走。后半夜,风停了。管泉睁开眼,侧耳听——外面有动静。很轻,很远,像脚步踩在雪上。他起身,推开门,雪已经堆到门槛。外面月光清冷,雪原泛着幽蓝的光,没有脚印,没有人影。但他知道,刚才确实有东西经过。他低头,看见门槛上放着一截枯枝,树枝上系着一根红色的布条,在月光下轻轻飘动。管泉没动那树枝,退回屋里,轻轻关上门。火光映在众人脸上,没人醒着。他靠回原来的位置,枪横在膝上,闭上眼睛。天亮时,那截树枝还在原地。红布条在晨风里飘着,像一句无人能懂的话。凌鸢第一个发现,她蹲下看了看,回头看向沈清冰。沈清冰走过来,盯着那根红布条,良久,轻声道:“这是雍州北边的习俗。家里有人出远门,就在村口系一根红布条,盼着人平安回来。”“可这村子……”“不是村口。”沈清冰抬头,看向村子北边,“是村后。往山里去的那条路。”十一人站在村后,看着那条被雪半掩的小路。路边每隔几丈就有一棵树,每棵树上都系着红布条,有的已经褪色,有的还鲜艳。一路往北,往山里。“追?”秦飒又问一次。凌鸢看向管泉。管泉盯着那些红布条,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干粮只够五天。追进去,未必能出来。”“那就不追?”管泉摇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虎符,又掏出伯父管成山留下的信。信的最后一句,他看了无数遍——“替我们活着。”“追。”他说,“追十里。追不到,就回来。”没人反对。十一人收拾行装,沿着红布条指引的路,往北,往山里去。雪地上,新的脚印覆盖旧的,旧的覆盖更旧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们。【章末存照·胡璃札记】景明二十七年十一月十八,晴。昨夜孤村,一百二十三具尸体。今晨上路,一百二十一棵红布条。管泉说追十里。十里之后呢?我不知道。但我想,那些红布条系在这里,总不是为了让我们停下的。继续走。往北。——胡璃记于雪原北行途中:()我们共有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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