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三十年(第1页)
油灯的火苗跳了跳。二十九说完那句话,就转回头去,继续对着石桌。桌上摆着几张纸,还有一支秃了头的笔。管泉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把匕首。胡璃在后面轻轻碰了碰她的背。管泉回过神来,把匕首收回腰间,往前走了两步。“你……认识我爹?”二十九没回头,但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笑。“认识。”她说,“认识三十五年了。”她指着旁边的石凳:“坐吧。站着说话累。”管泉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胡璃和凌鸢没坐,就站在旁边。离得近了,管泉才看清二十九的样子。她比想象中瘦得多,整个人像是一张绷紧的皮包着骨头。但眼睛很亮,在油灯的光里闪着,不像是个七十岁的老人。“那半块玉坠,”二十九说,“你收到了?”管泉点头,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玉坠,放在桌上。二十九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摸了摸。她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指尖有一层厚厚的茧——那是常年握刀的人才会有的。“这东西,”她说,“是我问他要的。”管泉一愣。二十九抬起头,看着她:“三十五年了,那年他背着我走那三百里,走了一路,我把他的玉坠扯下来,说‘给我吧,做个念想’。他没舍得,掰了一半给我。”她顿了顿,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他说,‘另一半我留着,等我闺女大了,告诉她,这是她爹欠人家的。’”管泉喉咙发哽,说不出话。二十九看着她,目光很深。“你爹没欠我什么。”她说,“是我欠他的。”胡璃在旁边问:“这话怎么说?”二十九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管泉。“你爹的死,”她说,“跟我有关。”管泉的呼吸停了一瞬。二十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那年他背我到唐门,把我交给孙婆婆,自己走了。走了不到三个月,就有人找到他,问他我的下落。他不说,那些人就……”她没说下去。管泉的手攥紧了。“是谁?”二十九看着她,没答话。“是谁?”管泉又问了一遍,声音发抖。二十九沉默了很久,才说:“听雨楼。”管泉愣住了。听雨楼。那个一直在追杀她们的组织。那个楼主叫“无面”的地方。那个她曾经也是其中一员的杀手组织。“你爹当年,也是夜不收的人。”二十九说,“但他后来退了,退得干干净净,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是去找我的时候,才被人发现的。”她低下头,看着那半块玉坠。“那些人是跟着我找到他的。”她说,“他们一直在找我,找了两年。我不知道。你爹也不知道。等他把我送到唐门,再回去的时候,那些人已经等着他了。”管泉的声音发涩:“那后来呢?”“后来?”二十九抬起头,“后来我就进了这里。”她环顾四周,看着那些石棺和石壁。“孙婆婆帮我进来的。她说,外面那些人在找我,只要我出去,就会连累唐门。我说好,那我就不出去。”她笑了一下,笑容很淡。“一待,就是三十年。”胡璃忍不住问:“那沈双呢?沈双是来找你的?”二十九点头:“那丫头,是我叫她来的。”“为什么?”二十九看着管泉:“因为我快死了。”管泉愣住。二十九指了指自己的身体:“这儿,这儿,都不行了。三十年了,够久了。死之前,有些事得说出去。”她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递给管泉。管泉接过,凑到油灯下看。那是一张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有的划掉了,有的还在。“这是当年追杀我的人。”二十九说,“划掉的是死了的,没划掉的,还活着。”管泉一个个看过去。那些名字她一个都不认识,但有两个旁边标注了小字——“听雨楼·现任堂主”“靖王府·门客”她的手指停在那两行字上。二十九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爹是替我去死的。”她说,“我欠他一条命。还不了了。”她伸手,握住管泉的手。那只手很凉,像冰一样。“但你可以替我还。”她说,“那些人,你替我杀。”管泉看着她,没说话。油灯跳了跳,胡璃伸手拨了拨灯芯。凌鸢一直站在旁边没出声,这时候忽然开口:“那些人,和镇物有关吗?”二十九转头看她。凌鸢把腰间的青圭解下来,放在桌上。二十九看着那块玉圭,沉默了很久。“有关。”她说,“追杀我,就是为了这个。”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玉琥。白的,巴掌大,虎形,雕得很精细。,!凌鸢愣住了。“白琥?”二十九点头:“三十年前,唐门第三任家主的棺材被人动过。有人想偷白琥,没偷成,但惊动了里面的东西。那东西醒了,跑出来了。”她顿了顿,说:“就是我。”胡璃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死人’?”二十九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苦涩。“唐恕那丫头说的没错。”她说,“白琥在死人手里。我就是那个死人。”管泉看着她,脑子里一片混乱。“你是说……你是唐门第三任家主?”二十九摇头:“不是。我是守棺人。”她指了指那些石棺。“历代家主下葬,都要有人守。守棺人从下葬那天进去,一直守到下一位家主下葬,才能出来。短的守年,长的守十几年。”她看着管泉,目光很平静。“我进来的时候,二十七岁。原以为守个年就能出去。没想到,第三任家主的棺材被人动过之后,我就出不去了。”凌鸢问:“为什么?”二十九说:“因为那东西进了我身体里。”她伸出手,让她们看。灯光下,她的手背上,隐隐约约有一条暗红色的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袖子里。“这是镇魂术的反噬。”她说,“我被那东西附了三十年。它在我身体里,我就出不去。我出去,它也会出去。”胡璃倒吸一口凉气。“那……那现在呢?”二十九笑了一下。“它快死了。”她说,“我也快死了。”她看着管泉,目光忽然变得很温柔。“你爹当年背我那三百里,”她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候。”管泉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我们共有的频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