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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三问(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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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朔后第八日。辰时,坛下村。青砖大宅后院茶寮依旧。三面透空的亭子迎着山岚,石缸中泉水滴答,泠泠如昨日。老族长已在寮中等候。她今日换了身深青色的布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银丝间别着枚旧银簪。那簪子样式古拙,簪头錾刻云雷纹,磨损得几乎看不清纹路。她依然没有备茶,没有炭盆。秋意比昨日更浓,山风吹过寮檐,带着将入深山的寒。凌鸢仍是四人同来:她、秦飒、萧影、管泉。老族长的目光掠过秦飒与管泉,在管泉腰间的短刀上停了一瞬,没有问,移开了。“第二问。”她开口,声音比昨日更苍老些,却依然平直,“答之前,老夫要先问一个人。”她看向秦飒。“你是漕帮的人。”不是问句,是陈述。秦飒一怔,旋即坦然:“曾是。”“三年前,徐州边军抚恤银被劫案,你背了叛徒之名。”老族长道,“那趟镖的货主,姓周,是老夫的远房外甥。”茶寮中一时寂静。秦飒握棍的手骤然收紧。她看着老族长,那素来沉稳的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明显的波动——惊愕、愧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周将军他……”她喉头发紧,“他还活着吗?”“死了。”老族长语气平直,“两年前病故。死前还念叨那笔抚恤银,说他对不起死去的弟兄,也对不起替他背了骂名的镖师。”秦飒抿紧嘴唇,没有说话。老族长看着她,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什么多余的情绪,只是陈述事实。“老夫不问你当年劫镖的是谁。”她道,“那是周家与漕帮的恩怨,老夫不插手。但老夫要问你一句——”她顿了顿:“三年来,你可曾悔过?”秦飒没有立刻回答。茶寮外,山风拂过,檐角悬着的旧铜铃轻轻晃了晃,没有发出声响——铃舌早已失落,正如沈七那枚。她握棍的手从紧攥到松开,又从松开到紧攥。“悔过。”她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却很稳,“悔的不是接这趟镖,悔的是没能护住它。”她抬起眼,直视老族长:“周将军托付于我,是信我秦飒。我却让那三十万两抚恤银落入贼手,让边关将士的遗属等不到该得的抚恤。这三年,我夜夜梦到那趟镖。梦到兄弟们死在我面前,梦到周将军把暗镖令交给我时说的那句话——”她顿了顿,一字一句:“‘秦镖头,这趟货,比命重。’”茶寮中无人说话。泉水滴落石缸,叮咚一声,像某种缓慢的心跳。“我欠周将军一个交代,欠那三个死去的兄弟一个交代,欠边关将士遗属一个交代。”秦飒道,“这三年我活着,就是为了还这笔债。”老族长听完,沉默良久。她伸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铜钱中间方孔被磨成了五边形——正是秦飒在隐泉山庄交出的那枚暗镖令。“你托凝碧轩人送还此物时,周家已经没人了。”老族长将铜钱放在膝上,枯瘦的指尖摩挲着边缘的磨痕,“他独子早夭,老妻三年前也去了。老夫是他在兖州最后的亲戚。”她顿了顿:“此物本该随他葬入祖坟,但老夫想,还是该让你见一面。”秦飒接过铜钱,握在掌心。那枚磨成五边形的铜钱很小,小到可以完全隐入拳心。她握了很久,指节泛白。“多谢。”她道。老族长没应,只是摆了摆手。“第二问,”她看向凌鸢,“你来答。”茶寮的气氛骤然一肃。秦飒退后半步,将铜钱收进怀中,贴身放好。凌鸢上前。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深潭般的平静。“第一问,老夫考你持圭为何。”她道,“第二问,老夫考你——持圭可敢。”她一字一句:“若有一日,你集齐九镇物,却发现那‘真相’是你承受不起的。你是继续,还是止步?”茶寮中静得只闻泉声。凌鸢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父亲。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想起母亲入宫为婢前塞进她袖中的那枚平安扣,想起父亲下狱那夜她从后门被乳母带走时回头望的最后一眼——府门前的石狮子还在,门楣上的匾额已被摘下,露出两片颜色新鲜的墙面,像刚愈合的伤疤又被剜开。她曾以为,为父平反、还凌家清白,就是她此行的终点。但青圭石室里那行铭文、璇玑遗族五十年守口如瓶的秘密、沈七那句“九镇物不该集齐”……桩桩件件都在告诉她:她以为的终点,或许只是另一个。而那个通往的方向,她看不见。“晚辈不知。”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很稳。老族长看着她,不语。“晚辈不知那真相是什么,也不知自己承受得起还是承受不起。”凌鸢道,“晚辈只知道,走到今日这一步,不是晚辈一个人走来的。”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顿了顿,目光掠过身后三人,又越过茶寮望向山下的泰安城——那里,还有六个人在等她们回去。“青圭是沈姑娘的师门遗物,她用星玉助我打开石门,自己却差点死在黑鸮卫箭下。”“赤璋是秦飒用漕帮旧部的人情换来的入营机会,她为此旧伤崩裂,淌了半条街的血。”“管泉本是听雨楼的叛蝶,为护我脱身,三度将自己置于死地。”“萧影是璇玑遗族最后的嫡系,为取信于我们,亲手割断了与听雨楼的一切牵连。”“石研拖着伤腿,在船舱里缝了十七针,只为了赶制一件能护住镇物的软甲。”“夏星用海商联盟的暗码珠为我们铺了三条退路,自己却被黑鸮卫追出三十里。”“乔雀将养父遗下的《城防律》翻烂了边页,只为找一条进守备营的暗道。”“胡璃在说书时三番五次为我们传递暗号,有一回险些被听雨楼的人认出来。”“白洛瑶带着沈清冰躲过三拨追兵,还一路给她换药治伤。”“苏墨月——”她顿了顿:“苏墨月把凝碧轩五十年的基业押在了我们身上。黑鸮卫攻破山庄那夜,她什么都没带出来,只带了我们。”她抬眼看着老族长,那眼神平静,却灼人。“前辈问我承受得起还是承受不起。晚辈不知道。但晚辈知道,走到这一步,早已不是晚辈一人之事。”“她们把命押在我身上,不是赌我能承受得起,是赌我不会回头。”“所以,无论那真相是什么——”她一字一句:“晚辈不会止步。”茶寮中静了很久。久到石缸的泉水溢满,顺着缸沿淌下,在青石板上蜿蜒成一道细流。老族长看着她,那苍老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变化。不是认可,不是赞赏,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悲悯的情绪。“五十年了。”她轻声道,“你是第二个这么答的人。”凌鸢一怔。“第一个是你父亲。”老族长道,“景明二十三年,他来泰山堪舆地脉,在老夫这茶寮里坐了一夜。”她顿了顿:“那时他还不是户部侍郎,只是个年轻的主事,刚接手青圭仿制案的核查。他问老夫,若查到最后,发现真相比他预想的更不堪,他该如何。”凌鸢屏住了呼吸。“老夫问他,何为‘更不堪’。”老族长道,“他说,他怕查出来的不只是贪墨,不只是欺君,而是更大的、牵连更广的——有人在用镇物做不该做的事。”“老夫问他,那你还要查吗?”“他说——”老族长看着凌鸢,一字一句:“他说,若连他都止步,这案子就永远沉下去了。沉下去的不是一桩旧案,是那些死去的人。他们会白死。”凌鸢没有说话。她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自己却没有察觉。“后来他查到了什么,老夫不知。”老族长道,“他只给老夫递过一封信,说,凌家有后,不负此心。”她顿了顿:“那信到的第二天,他就下了狱。”风过茶寮,泉水泠然。凌鸢站在原地,像一株生了根的古树。她没有哭。眼泪早在宫里那三年就流干了。她只是站着,将父亲五十三年前的背影,与此刻的自己重叠。“前辈。”她开口,声音有些哑,“第二问,我答完了。”老族长看着她,缓缓点头。“明日此时,来答第三问。”她道。她撑着拐杖起身,走到茶寮边缘,背对着他们,望向泰山深处缭绕的云雾。“最后一问,没有答案。”她背对着他们,声音被山风吹得有些散,“老夫只想见一个人。”“谁?”凌鸢问。老族长没有回头。“那个替沈星移、替你父亲、替璇玑遗族、替周家外甥、替这五十年所有白死的人——走完这条路的人。”她顿了顿:“明日,带她来。”凌鸢回到平安客栈时,已是午时。她一进门,所有人都看出她情绪不对。不是低落,不是疲惫,而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明的静默——像深潭的水面,看似无波,底下却压着千钧重。秦飒替她将一路的情形说了一遍。众人听完,都沉默了。“老族长要见的人……”夏星轻声问,“是谁?”无人能答。凌鸢坐在窗边,望着远处泰山的轮廓。她想了很久。从隐泉山庄那一夜,十枚竹签,十道投名状。到栖霞山,沈清冰血染星玉,苏墨月以凝碧轩为饵。到徐州城,赤璋认主,地脉复苏。再到昨日茶寮,老族长问镇物为谁而镇,她答不知。一路走来,每个人都在押注。押注青圭、押注赤璋、押注她。但老族长要见的,不是她。是那个替所有人走完这条路的人。她忽然明白老族长说的是谁了。“明日。”她起身,“管泉和我去。其他人留在客栈。”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管泉看了她一眼,没有问。次日辰时。坛下村,青砖大宅。老族长依然坐在茶寮正中。她今日换了身簇新的青布袄,发髻梳得比昨日更齐整,那枚旧银簪稳稳簪在鬓边。她看着凌鸢和管泉并肩走入茶寮,目光在管泉脸上停了一瞬。没有惊讶,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等了很久的、终于等到的平静。“你来了。”她道。管泉单膝跪地。“前辈。”她的声音很低,很稳,“您要见的人,是我。”老族长看着她,苍老的眼睛里没有波澜。“你知道老夫为何要见你?”“知道。”管泉道,“因为我父亲。”她顿了顿:“家父管朔,前夜不收校尉,景明二十年战死边关。”风过茶寮,檐角那枚失铃的铜铃轻轻晃了晃,依然无声。老族长沉默良久。“你父亲的骨灰,埋在何处?”她问。“徐州北郊,无名坡。”管泉道,“碑是无字碑。”“碑文可曾补刻?”“不曾。”管泉道,“他说过,夜不收没有名字。死了,就是死了。”老族长点了点头。她从袖中取出一枚铜牌。铜牌半掌大小,边缘有刀痕,正面刻着一只振翅的夜枭,背面镌着两个小字——“管朔”。“你父亲从军前,曾在泰山守坛三年。”老族长将铜牌放在膝上,“那年老夫独子夭折,是他替老夫守了七天七夜的灵。临走时留下这枚铜牌,说,他日若有用时,凭此牌来寻他。”她顿了顿:“老夫没有去寻他。再听到他的消息,已是战死边关。”管泉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你恨不恨老夫?”老族长问。管泉沉默片刻。“恨过。”她道,“恨他为何要去当夜不收,为何要查那趟不该查的案子,为何至死不肯说出幕后主使。”她抬起眼,那眼神平静,却灼人。“后来晚辈明白了。他不是不说,是不能说。他死前还在护着的人,是晚辈的娘亲。他怕说了,我们母女也活不成。”她顿了顿:“他死后第三年,娘亲还是死了。不是病死的,是被人灭口。那一年晚辈八岁,被听雨楼的人带走,训练成杀手。”茶寮中无人说话。山风穿过三面透空的茶寮,吹动老族长鬓边的银丝。她从膝上拿起那枚铜牌,缓缓递向管泉。“这是你父亲留在这世上最后的东西。”她道,“老夫替他守了二十七年,该还给你了。”管泉接过铜牌,握在掌心。铜牌很凉,带着山间的寒气。但握久了,竟也生出一点温热——那是掌心的温度,还是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将铜牌收进怀中,贴身放好。与父亲那柄褪了红绳的短刀并排。老族长看着她做完这一切,缓缓点头。“第三问,”她转向凌鸢,“你来听。”凌鸢上前一步。老族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苍老的眼睛里没有考题,没有审视,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了五十年的东西。“青圭、赤璋、黄琮。”她一字一句,“三件镇物,你已得其二。第三件老夫可以给你,但不是今日。”“等什么?”凌鸢问。“等你想清楚,集齐九镇物之后,你要用它做什么。”老族长道,“老夫不问沈星移留下的秘密是什么,不问前朝三位宗师造阵的真正目的,也不问你父亲查到了什么。”她顿了顿:“老夫只问你——拿到黄琮之后,你是要继续集齐九镇物,还是就此止步。”凌鸢沉默。这问题比第一问、第二问更难答。第一问她答不知,第二问她答不回。第三问——“晚辈会继续。”她道。老族长看着她,没有说话。“前辈说九镇物不该集齐,集齐之日就是大祸临头之时。”凌鸢道,“沈七前辈也这么说。璇玑遗族守了五十年的秘密,守的就是这句话。”“但沈星移长老留下星图,留下青圭石室的线索,留下玉玦给前辈——不是为了让人把它们重新埋起来。”她顿了顿:“他是为了等五十年后,有人替他看一看,集齐九镇物之后,会发生什么。”老族长沉默良久。“你不怕?”她问。“怕。”凌鸢道,“怕集齐之后发现,这五十年所有白死的人,都是白死。怕父亲查到最后,查到自己不该查的东西。怕我们这一路走来,尽头是悬崖。”她顿了顿:“但更怕的,是连悬崖都没看到,就停在这里。”茶寮中静了很久。久到山风吹散云雾,泰山峰顶露出一角青灰。老族长忽然笑了。那是她这两日来第一次真正笑,不是牵动嘴角的冰河裂痕,是皱纹舒展、眼里有了光的笑。“你父亲当年也是这么说的。”她道,“他说,不怕查到底,怕的是查不到底就回头。”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她撑着手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这一次,秦飒上前扶她,她没有拒绝。“黄琮不在泰山。”她道。众人都是一惊。“五十年前,沈星移将它托付给老夫时,只说此物不可轻动,未说藏于何处。”老族长道,“老夫守的不是黄琮,是老夫自己——守的是当年答应他的那个承诺。”她顿了顿:“他说,他日若有人持青圭、赤璋来取黄琮,那人必是可信之人。老夫可许其三问,三问答毕,将老夫所知的一切告知。”她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递给凌鸢。“这是沈星移留下的。”她道,“黄琮的下落,写在这里。”凌鸢接过帛书,展开。帛书上只有一行字——“兖州东平,无盐故城,社稷坛旧址,土深三丈六尺。”无盐故城。东平县,古无盐邑遗址,距泰安一百二十里。黄琮不在泰山。它在无盐故城的地底,三丈六尺深处,沉睡了五十年。凌鸢收起帛书,向老族长躬身行礼。“多谢前辈。”老族长摆了摆手。“老夫活了八十七年,该见的人见了,该守的承诺守了。”她道,“从今往后,泰山守坛人宗族不再守黄琮。”她看着凌鸢,那苍老的眼睛里有一种深沉的、近乎托付的东西。“你走吧。”她道,“去做你该做的事。”四人离了坛下村。回泰安城的路上,秦飒策马在凌鸢身侧,沉默许久,忽然道:“周将军那笔抚恤银,我一定会查到底。”凌鸢看向她。“不是为了还债。”秦飒道,“是为了让那些白死的人,不再白死。”凌鸢点头。管泉策马在前,没有回头。她怀中的铜牌已经温热,与那柄褪了红绳的短刀并排贴着心口。萧影落在最后,望着渐远的泰山峰顶。他曾外祖父在这里住过一个月,刻下一枚玉玦,留下一问,也留下五十年未竟的等待。如今,那一问有人替他问了。那等待,也有人替他走到了尽头。回到平安客栈时,天色向晚。六人已在二楼等候。见他们回来,都迎上来。凌鸢将帛书放在桌上。“黄琮在无盐故城,社稷坛旧址,土深三丈六尺。”众人围拢,看着那行五十年前的墨迹。“东平无盐……”苏墨月沉吟,“那是兖州境内,离此地一百二十里。”“三丈六尺,大约四层楼深。”石研道,“需要挖掘工具,还需要勘定具体方位。”“社稷坛旧址,”乔雀翻开郡志,“无盐故城荒废已久,社稷坛应已不存。但县志上或有记载具体位置。”“我去准备车马。”夏星道。“我去采买工具。”秦飒道。众人纷纷领命,各自忙碌。凌鸢走到窗边,望着渐渐沉入暮色的泰山。三问已毕。黄琮有了下落。但她知道,这不是终点。这只是又一个新的。而她,不会止步。———————————九镇物已得其二:青圭、赤璋。下一站:兖州东平,无盐故城,黄琮。:()我们共有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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