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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山路故人(第1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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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徐州北门三十里,官道折向西北。凌鸢三人弃了主路,拐进一片低矮丘陵。秋意在这里比城中更浓——枫叶初红,柿树挂果,农人趁着晴日晾晒新割的稻谷。他们扮作收山货的商贩,管泉挑担,萧影拄杖,凌鸢挎篮,倒也不惹眼。走了大半个时辰,萧影的脚步渐渐慢了。他肋下的伤口本就没好利落,昨夜奔波,今晨又赶路,此刻脸色白得像纸。“歇一歇。”凌鸢道。萧影想说不必,一张口,却先咳了起来。管泉将担子放在路边,扶他靠着一棵槐树坐下。“多久没换药了?”她问。“昨夜换过。”萧影按住肋下,指尖触到衣料下隐隐渗出的湿意,“只是裂了。”裂了就是重新出血。凌鸢蹲下身,解他衣襟。萧影本能要挡,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别动。”凌鸢没抬眼,手下动作却轻而稳。她在宫里三年,学的不仅是鉴玉。宫女有个头疼脑热,太医不便入内,都是年长的女官代为处置。外伤止血、伤口缝合、用药换药,她都学过。衣襟解开,绷带上果然洇出一片新鲜血迹。凌鸢拆开绷带,伤口边缘泛红,但没有化脓。她松了口气,从篮中取出白洛瑶配的金疮药,重新敷上、包扎。“好了。”她系好最后一个结,“十二个时辰内不许与人动手。”萧影看着她,忽然道:“你在宫里……也是这样?”凌鸢手上动作一顿:“怎样?”“这样……”他顿了顿,“不慌。”凌鸢将剩下的绷带收回篮中:“宫里不容你慌。慌就会出错,出错就会死。”她说得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萧影却听出了话底的那层寒意。司宝宫女,听着清贵,实则步步惊心。稍有不慎,轻则杖责,重则送命。她能在那里活三年,还能带着账册逃出来——他收回目光,没再问。歇了一刻钟,继续赶路。前方是一片树林,树多是槐、榆,间杂几棵柿树,柿子熟透了,坠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林间有条小径,通向更深处。“走大路还是小路?”管泉问。凌鸢看了看天色。日头偏西,再过两个时辰就要天黑。大路安全,但容易遇上黑鸮卫的哨卡;小路隐蔽,却不知通向何处。“走小路。”她道,“天黑前找个村子借宿。”小径比想象中更难走。连日秋雨,路面泥泞,落叶覆盖下的坑洼一踩一个踉跄。管泉在前探路,萧影拄杖居中,凌鸢断后。走了一炷香,管泉忽然停下,抬手示意。前方二十步外,一棵老槐树下,蹲着一个人。灰布衣裳,旧草帽,手里拿着根烟杆,正慢吞吞往烟锅里装烟丝。看不清面容,但从佝偻的身形看,是个老者。荒山野径,独行老者。管泉的手按上刀柄。老者似乎感应到什么,抬起头,草帽下露出一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看了管泉一眼,又看了萧影一眼,最后目光落在凌鸢身上。“丫头,”他开口,声音苍老而平静,“你怀里揣着的东西,烫不烫?”凌鸢心头一震。她怀中有青圭和赤璋。青圭温润,赤璋温热。老者问的是哪一件?她没有回答,只将手探入篮中,握住短刀刀柄。老者也不追问,低下头继续装烟丝。他的手指枯瘦如老树枝,却稳得出奇。“那东西烫,是认主。”他慢吞吞道,“烫得人心慌,是持圭的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他点燃烟丝,深吸一口,烟雾在暮色中缓缓升腾。“放下,就不烫了。”他说,“放不下,就一直烫。”凌鸢握刀的手慢慢松开。“前辈,”她问,“您是谁?”老者没答,只是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膝上。那是一枚铜铃,小小一枚,锈迹斑斑,铃舌早已失落。萧影看见那枚铜铃,瞳孔骤缩。“您是……”他的声音发紧,“您是沈七爷爷?”老者抬眼,看了他半晌,缓缓笑了。“小影子,”他说,“你都长这么大了。”沈七。璇玑遗族最后一代守陵人,沈星移的族弟,五十年前那场大祸中唯一活下来的沈家嫡系。所有人都以为他早死了——连萧影的母亲也以为他死了。他还活着,活在这片荒山野岭,活成一个不为人知的守陵老头。“您怎么会在这儿?”萧影顾不上伤口,几乎是踉跄着走到老者面前,“这五十年来您一直在哪儿?为什么不回沈家?”“沈家早没了。”沈七将铜铃收回怀里,“族里三十七口,死的死,散的散。老夫能活着,是因为那年恰好在外省堪舆,躲过一劫。回来后,族地已成白地,老夫就找了片林子住下,替他们守着。”他顿了顿:“这一守,就是五十年。”五十年。萧影说不出话。凌鸢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前辈,晚辈斗胆一问——您在此处,是专程等我们,还是偶然遇见?”,!沈七看她一眼:“丫头聪明。老夫等了你们三天。”三天前,凌鸢还在徐州城孙记铁铺谋划盗取赤璋。“老夫听说,有人带着璇玑遗族的星玉,在栖霞山打开了青圭石室。”沈七道,“又听说,那人在徐州守备营取走赤璋,地脉因此复苏。”他看向萧影:“能做到这两件事的,只有沈家血脉。老夫就猜,星移的后人,终于来了。”萧影喉头滚动:“我曾外祖父……”“他是好样的。”沈七打断他,语气平直,没有起伏,“那年事发,司宝监、钦天监、都察院都在查青圭仿制案。他本可以供出同谋,减罪脱身。但他一个字都没说。”“他为什么不说?”凌鸢问。“因为不能说。”沈七看向她,“苏墨月是你什么人?”“是凝碧轩主人,与我……有合作。”“苏墨月是苏家后人,苏家于沈家有恩。”沈七道,“那年苏墨月——老夫说的是第一代苏墨月,你认识的那个是她孙女——他参与仿制青圭,是受沈星移所托。一旦供出他,苏家满门抄斩。”他又看向萧影:“何况,沈星移手里还有更大的秘密。那秘密一旦曝光,不仅沈苏两家要死,还会有更多人陪葬。”“更大的秘密……”凌鸢心头一动,“是九州镇运大阵真正的用途?”沈七沉默良久,烟杆里的烟丝燃尽了,他也没再续。“那秘密,老夫不能说。”他起身,拍了拍衣上的草屑,“你们只需知道,九镇物不该集齐。集齐之日,就是大祸临头之时。”“可是星图上……”凌鸢欲言又止。“星图是沈星移留下的,不错。”沈七道,“但他留下星图,不是为了指引后人集齐九镇物,而是为了——”他忽然顿住,侧耳倾听。林间,有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十余匹,正朝这个方向疾驰而来。管泉按刀:“黑鸮卫?”“不像。”萧影凝神,“蹄声散,骑术杂,是江湖人。”沈七看了他们一眼,忽然伸手,将凌鸢三人往身后一带。“站着别动。”马蹄声在林外戛然而止。片刻后,十余骑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女子。她约莫三十出头,一身劲装,腰悬长剑,眉目英气。身后跟着的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久的路。女子翻身下马,径直走到沈七面前,单膝跪地。“七叔公,孙女来迟。”沈七看着她的发顶,半晌,叹了口气。“说了多少次,别这么叫。”他道,“老夫早已不是沈家人。”“您姓沈,一日是沈家人,终生是沈家人。”女子起身,目光越过沈七,落在萧影身上。她看了萧影很久,久到萧影几乎要避开她的视线。“你是……”她开口,声音有些涩,“姑姑的儿子?”萧影握剑的手在颤。“你是沈家的人?”他问。“是。”女子道,“我叫沈云英,沈星移是我曾祖父。”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论辈分,我是你表姐。”萧影没有说话。他自幼丧母,寄人篱下,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听雨楼的杀手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影子就是影子。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他有一个表姐,还有一整个家族——虽然这个家族早已零落成泥。他张了张嘴,却只问出一句:“你们……还活着多少人?”沈云英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十余骑。“璇玑遗族直系血脉,活着的都在这里。”她道,“十七人。”十七人。曾经庞大的璇玑遗族,如今只剩十七人。“这五十年来,我们分散各地,隐姓埋名。”沈云英道,“有人当了账房,有人做了塾师,有人开了小铺,有人嫁了农户。我们从不说自己是璇玑遗族,从不提起镇物,从不主动招惹官府。”她看向凌鸢怀中的方向——她看不见青圭赤璋,但她知道它们在那里。“直到十天前,我们听说青圭出世,沈家血脉重新现踪。”她道,“七叔公发出信召,我们便从各地赶来。”她顿了顿,再次单膝跪地,这次是对着萧影。“少主,请带我们回家。”萧影没有扶她。他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指尖却褪尽了血色。“我不是什么少主。”他的声音很低,“我只是个杀手,一个背叛了组织的叛徒。”“你是沈星移的曾外孙,是璇玑遗族唯一的嫡系男丁。”沈云英不起身,“血脉如此,无关身份。”萧影沉默了很久。久到林间的暮色又浓了几分,久到沈七重新装了一锅烟丝。“我……”他终于开口,“我不知道怎么做你们的少主。”“那就慢慢学。”沈云英起身,语气平实,“我们不急。”她转向凌鸢,目光坦荡而审视。“你就是凌鸢?”“是。”,!“青圭和赤璋都在你身上?”“是。”沈云英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我姑姑——就是萧影的母亲——临终前说,能集齐九镇物的人,不会是璇玑遗族,不会是钦天监,不会是任何世家门阀。”她道,“她说,会是个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敢赌的人。”她顿了顿:“她说得对。”凌鸢没有接话。她明白沈云英的意思。璇玑遗族等了五十年,不是为了等一个少主,而是为了等一个能带他们完成使命的人。而现在,那个人站在他们面前。“你们要做什么?”凌鸢问,“跟着我们找镇物?还是……”“跟着你。”沈云英道,“少主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族人:“何况,兖州是老夫人的地盘。你们要取黄琮,没有璇玑遗族带路,连泰山都上不去。”“老夫人?”管泉问。“泰山守坛人宗族的族长,今年八十七岁。”沈云英道,“五十年前,她欠我曾祖父一条命。这份人情,该还了。”凌鸢心中微动。她看向沈七。老者正低头吸烟,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但他等在这里三天,不是为了偶遇,也不是为了认亲。他是为了给璇玑遗族的后人,送这最后一份力。“前辈,”凌鸢轻声道,“多谢。”沈七没抬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他道,“老夫老了,走不动了,就在这里守着。”他顿了顿,终于抬眼看着萧影。“小影子,你娘当年……”他的声音很轻,“她走的时候,疼不疼?”萧影喉头滚动。“不疼。”他道,“她走得很安静,睡着走的。”沈七点了点头,将烟杆在鞋底磕了磕。“那就好。”暮色四合。沈云英带来的十七骑分散在林中,燃起篝火,取出干粮。他们是赶了三天的路来此,疲惫却掩不住眼中的光亮——那是失散五十年后重新找到亲人的光亮。萧影坐在一棵树下,沉默地望着篝火。沈云英走到他身边,将一块干饼递给他。“姑母葬在何处?”她问。“扬州城外,一处小山上。”萧影接过饼,没有吃,“她说,不想回沈家祖坟。那里人太多,吵。”沈云英沉默片刻。“等集齐镇物,我带族人去拜她。”她道。萧影没有答话。凌鸢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管泉走到她身边,低声道:“可信吗?”凌鸢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沈云英,看着那十七个风尘仆仆的璇玑遗族后人,看着他们望向萧影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期待,有敬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可信一半。”她道,“他们对镇物的态度,和沈七前辈一致——不赞成集齐。但他们还是来了。”“为什么?”“因为萧影在这里。”凌鸢道,“沈家最后的嫡系血脉。他们等了他五十年。”她顿了顿:“等真的找到黄琮,他们和我们的分歧才会真正暴露。”管泉看着她:“你还是要集齐九镇物?”“是。”凌鸢没有犹豫,“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知道真相。”她想起父亲。想起凌家七十二口人。想起这数月来一路的逃亡、牺牲、抉择。“青圭里藏着星图,星图指向九镇物的位置。”她道,“璇玑遗族的长老留下这个线索,不是为了让人把它们重新埋起来。”“那是为了什么?”“我不知道。”凌鸢道,“但我会找到答案。”篝火燃得更旺了些。沈云英起身,走到凌鸢面前。“明早启程,三天可到兖州。”她道,“泰山守坛人宗族世代居于山阳,族长年事已高,深居简出。要见她,得有引荐。”“你有引荐?”“我有。”沈云英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玦,半环状,玉质温润,刻着云雷纹,“这是五十年前我曾祖父给她的信物。见玦如见人。”凌鸢接过玉玦,在掌心掂了掂。又是一枚信物。每一枚信物背后,都是一段五十年前的恩怨。璇玑遗族、凝碧轩、泰山守坛人……这些看似无关的人与事,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在一起。而那根线,正在她手中。“多谢。”她将玉玦收好。沈云英点头,没有多说。夜渐深。十七骑分散在林间值夜。凌鸢靠着一棵树,闭目养神,却睡不着。怀中的青圭温润如常,赤璋的热意也已平息。两件镇物贴身相依,五行流转,静谧而安宁。她想起沈七的话。那东西烫,是认主。烫得人心慌,是持圭的人心里还有放不下的事。放下,就不烫了。她握紧衣襟下的青圭。放不下。也不会放下。天亮时,十七骑整装待发。沈七依然坐在那棵老槐树下,烟杆握在手里,却许久没有点燃。萧影走到他面前,单膝跪地。“七爷爷,”他道,“等事情了结,我来接您。”沈七看着他,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必了。”他道,“老夫守了五十年,早就不想走了。”他伸手,枯瘦的手掌在萧影发顶停了片刻,没有落下。“去吧。”他收回手,“去兖州,去泰山,去做你该做的事。”萧影起身,翻身上马。凌鸢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沈七还坐在那棵老槐树下,佝偻的脊背靠着树干,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他没有看他们,只是低头装烟丝。烟锅里的火光明灭,在晨雾中像一颗孤独的星。队伍启程。十七骑护卫着三骑,向北而行。身后,山林渐远。前方,兖州在望。——黄琮,土之镇物。——泰山,守坛人。——以及,五十年前的第三块拼图。:()我们共有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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