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罪民挥镐挖西山(第1页)
烂柯山的清晨没有鸡鸣,只有地脉深处传来的、沉闷如心跳的轰响。朱玉一夜没睡。他手里攥着那根代表刑堂威严的黑铁令箭,眼前的景象让他这个见惯了血腥厮杀的汉子,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朱雀大街原本是戴芙蓉规划出来的“自由易货区”,青石板刚铺了一半,此刻却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占满。不是暴乱,不是冲击衙门,而是一种更加令人窒息的——沉默的哭嚎。几千个移民跪在地上,有男有女,大多面黄肌瘦,眼神却像钩子一样死死盯着前方那个搭起的简陋台子。台子上站着一个干瘦的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道袍,手里举着一块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三个字:“聚宝盆”。“那是王老蔫,前朝的一个落魄道士。”戴芙蓉不知何时站在了朱玉身侧,她的脸色也不太好,手里捧着一卷刚刚统计出来的竹简,声音发颤,“昨夜子时到现在,不到两个时辰,已经有三千七百口人把全家最后的口粮都交给他了。”朱玉眉头拧成了疙瘩:“就为这破牌子?这是诈骗!给我抓起来,打烂他的狗腿,看他还敢不敢装神弄鬼!”“抓不得。”戴芙蓉拦住了朱玉,将竹简递过去,“你看这个。”竹简上密密麻麻刻着名字和按下的血手印。朱玉扫了一眼,瞳孔骤然收缩——这哪里是简单的诈骗,这是契约。“王道长说,烂柯山地脉虽丰,但天庭封锁了‘财运’。”戴芙蓉指着竹简,语气带着一丝荒谬的无力感,“要想活下去,必须把大家的余粮集中起来,供奉在这个‘聚宝盆’下。三日后,这些粮食会自行繁衍,一斗变十斗,十斗变百斗。而且……所有参与者都签了字,按了手印,自愿的。”“自愿?”朱玉气笑了,“这叫脑子进水!这是趁火打劫!我看他是活腻了!”朱玉大步流星走上台子,一把揪住王老蔫的衣领。那老道士骨头轻得像纸糊的,被提溜起来时还在念念有词:“无量天尊……施主莫急,三日之后,自有福报……”“报你大爷!”朱玉一声暴喝,体内气血涌动,金丹期的威压瞬间笼罩全场,“都给我听着!这老东西是骗子!什么聚宝盆,就是个骗吃骗喝的幌子!谁再敢信,连坐治罪!”威压之下,台下的移民们瑟瑟发抖,却没有人散去,反而有人开始低声啜泣。“朱大人……”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怯生生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朱玉心里,“我们知道他是骗子。”朱玉愣住了。妇人抬起头,脸上挂着泪,眼神却异常坚定:“可除了他,我们还能信谁?官府说按劳分配,可我们除了这把老骨头,还有什么能分配的?与其饿死在这富得流油的地脉上,不如赌一把。万一……万一他真能变出粮食呢?”“对啊,朱大人,我们就赌一把!”“反正也没活路了!”“哪怕是骗子,也给个念想啊!”人群骚动起来,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疯狂,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朱玉的手松了。他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武力,在面对这种“自愿赴死”的愚蠢时,竟然毫无用武之地。这就是地狱难度。你要抓骗子,可受害人护着他。你要维护秩序,可秩序本身就是压垮他们的最后一根稻草。戴芙蓉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朱玉的肩膀,低声道:“秋荷那边军法森严,抓了也是白抓,监狱早就满了。朱玉,这不是杀人就能解决的案子。这是……心病。”朱玉看着台上那个瑟瑟发抖的老道士,突然觉得他也很可怜。这老头也就是个胆小的骗子,可是在这片绝望的土地上,连骗子都成了救命稻草。“王老蔫。”朱玉冷冷地看着他,“你骗了多少粮?”“回……回大人的话,”王老蔫哆嗦着,“一共……一千八百石粟米。”“那些粮在哪?”“在……在山下藏……藏起来了。”王老蔫颤声道,“小人想留条后路……”朱玉眼中寒光一闪,正准备逼问藏粮地点,却听身后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壮汉冲了上来,不是来抓骗子的,而是来保护骗子的。“别动王道长!他是我们的希望!”“谁敢动他,我们就跟谁拼命!”朱玉看着那些红了眼的移民,手中的黑铁令箭重重顿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道长带进烂柯山的监狱,这里以前只是关过野兽。天然形成的溶洞阴冷潮湿,石壁上挂着几盏靠地脉灵气照明的“萤石灯”,光线昏暗得像鬼火。以前这里关的是作乱的妖兽,如今,挤进来的是人。朱玉拎着王老蔫的后脖领,像拖死狗一样把他扔进了牢房。“哐当”一声,铁栅栏门合上。按理说,骗子入狱,百姓称快。可朱玉回头一看,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溶洞里密密麻麻全是人。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不是几十,不是几百,而是上千。他们挤在一起,没有吵闹,没有咒骂,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麻木的疲惫。这里面不光有骗子,还有小偷、斗殴的、甚至只是因为排队买粮插队被抓的。“朱玉!”朱树正坐在洞口的一张破桌子后面,手里拿着毛笔,笔尖已经开叉,墨汁干涸。他指着面前堆积如山的案卷,声音嘶哑,“这怎么弄?这根本不是办案,这是在填海!”朱玉看着那堆几乎顶到洞顶的卷宗,眉头拧成了死结:“全是今天抓的?”“昨天抓了两百,今天上午又送来三百。”朱树指着洞内,“那个王老蔫还算大案,其他的都是鸡毛蒜皮。可鸡毛蒜皮多了,也能压死人!”朱玉走到一个角落,那里蹲着几个因为偷了半个馒头被抓的半大孩子。他们看见朱玉,不仅不怕,眼里反而透着一种诡异的庆幸。“你们,偷东西,不知道是死罪?”朱玉沉声问道。其中一个稍大点的少年抬起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知道。可在这儿,坐牢管饭啊,大哥。”朱玉如遭雷击。少年继续说:“外面饿死,里面虽然苦,但戴总管说了,囚犯也得活着受罚。起码……饿不死。”旁边的几个壮汉也跟着点头:“是啊,朱大人。我们在外面累死累活修城墙,一天就两个窝头。在这儿,虽然没自由,但也是两个窝头。划算。”划算。这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朱玉的心口。他们不是在坐牢,他们是在避难。监狱成了救济所,刑罚成了福利。“不行!不能这么搞!”朱玉猛地转身,对着朱树吼道,“把这些偷鸡摸狗的小案子全放了!腾地方给王老蔫这种大骗子!”朱树苦笑着拿起一张判决书:“放?怎么放?律法刚定,《烂柯律》写得清清楚楚,‘盗窃财物者,杖二十,服役三月’。要是放了,以后谁还把律法放在眼里?秋荷将军那边第一个就得把我们砍了,说是纵容犯罪!”“不放,监狱就炸了!”朱玉指着摇摇欲坠的石壁,“你看这洞,最多还能塞五百人,现在里面有一千五!再抓下去,这山都得被挤塌!”就在这时,外面的喧哗声更响了。刚才在台子上护着王老蔫的那个壮汉首领——赵铁柱,带着一群人堵在了洞口。“朱大人!开门!”赵铁柱嗓门洪亮,手里举着两块硬邦邦的饼子,“我们来替王道长服刑!他是替我们大家办事的,要关关我们!”朱玉走出洞口,寒着脸:“赵铁柱,你知法犯法,聚众闹事,信不信我把你也关进去?”赵铁柱把胸脯拍得啪啪响,一脸无所谓:“关吧!正好省了房租!朱大人,您要是讲道理,就把我们都关进去;您要是不讲道理,那就放了王道长!反正横竖都是这一刀,您随便砍!”朱玉握紧了拳头,骨节咔吧作响。他发现自己陷入了一个死循环:判刑,监狱爆满,秩序瘫痪。放人,律法成空,权威尽失。朱树叹了口气,走过来低声道:“大哥,看来光靠抓是不行了。那个王老蔫……他私藏的那一千八百石粟米,或许是个突破口。”朱玉眼神一凝:“你是说……”“既然监狱关不下,那就让他们‘以工代赈’。”朱树立马领会了兄长的意思,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些人,全都扔去挖矿!挖不够分量,就不算服刑完毕!既能消化罪犯,又能开发地脉资源。”朱玉沉默片刻,看着洞内那一双双视监狱为乐土的眼神,终于咬牙切齿地点了头。“好!”“传令!所有轻罪犯人,即刻转移至西山矿坑!”“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死在里面!让他们给我挖!挖不出粮食,就挖石头!把这座山给我挖穿!”朱玉的声音在溶洞中回荡,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疯狂。:()三界无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