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女别(第2页)
行至拘押福顺公公的居所前时,郎瑛未料到占地不大的公署竟如此曲折回环,回望来时路,竟有些朦胧难辨。
一连串的脚步声,惊起了落在屋檐下歇息的野鸟,扑棱间振翅高飞,洒脱天际。
暗淡的屋舍中,出现一抹身影,他的刀锋似的瘦削下巴向天上勾了勾,又微微下沉,压向了赵世衡等众人。
“酒醒了?”
皎月下,赵世衡的玄色银丝袍身闪着针尖般的锐光,小吏推门后,这无数寒芒齐齐射向了福顺公公。
郎瑛站在末尾,一只手掌猝然捂住她嘴巴,拖到了拐角阴影处。
“千万不要进去。是我。”
身后人浑身滚烫、黏腻,沉重的喘息自胸膛中滚滚涌出,他在不自觉地抖着。
郎瑛掰开濡湿的手掌,转身看到一双失去光彩的小鹿眼,眼角下垂。
轻颤的身子,恍若寒霜中瑟瑟发抖的白毛小狗,睁着纯净的眸哀哀子乞求。
“不要进去……”
下午焕发神采的祝千秋,现在又再度被打回原形,成了枯萎的蒲草。
衣衫零落、眉眼青肿,微微挺起的脊梁,被福顺公公一节节掰开,现已戚戚地躬着,双手拢在袖中。
“他已是阶下囚,怎敢如此……欺凌你!你怎么不反击呢!”郎瑛怒其不争地捶了下祝千秋的肩膀。
“不疼的。只是我的皮肤白些,碰着一点就发青。”祝千秋嘴角提起夸张的笑,声音也欢快地发颤,眼角却抽痛地缓缓落泪。
言不由衷的讨好,忍气吞声的柔顺。
指尖沾染着发黏的水渍,郎瑛低头看去,这是属于祝千秋的一片殷红。
她的手在颤抖,他的血液仿佛涌入她的皮肤,灼伤着浑身的筋脉。
小人物的挣扎,在上位者的压制前,似乎是顾影自怜的催眠。
祝千秋向后退半步,从脏污的袖袋中捏出了一方净白帕子,手指远远地够着她:“这个帕子我洗了很久,干净无味,你擦手。”
郎瑛伸手夺过帕子,狠狠在他脸上揩着:“一脸可怜样给谁看呢?别人得意,你挨打。别人落魄了,还是你挨打。你是觉得很爽吗?”
按上他的眼睛。
“这一双眼,是读书识字、领略世情、纵览河山、珍藏美好的。不是终日俯视尘土的。”
揉上他的颧骨。
“骨头周身最硬的,颧骨撑着脸面。对他奴颜婢膝,骨头只会越忍越软。”
搓着他的嘴角。
“别整天大爷大爷、奴奴奴的,就算是进了司礼监,那便是天边的人。再说着抬不起自己身价的话,我替你臊得慌!”
郎瑛耐心全无,气着将帕子揉成了一团,扔进他手中,气呼呼瞪着,默不作声地捋顺他的糟发、绷平绿袍、卷起袖口。
祝千秋的扭捏举止,被郎瑛的眼刀制止,木偶般任她拾掇成体面模样。
祝千秋轻轻捏着郎瑛的袖角,嗫嚅道:“你……是讨厌我了吗?”
他说罢,又烫手般撤回了手,紧紧缩回袖筒最深处。
郎瑛自知将对女儿身暴露的恐惧、焦躁,转移至了对祝千秋懦弱忍让的愤恨,握着他手从袖中安抚出来。
“抱歉,是我没有考虑你的难处。要不,你骂回来吧。说我是挺尸度日的纨绔、招惹祸事的灾星什么都行……别人对我有很多评价,你可以全都要,一齐骂我,骂人很痛快的。”
“可我……不能。”祝千秋艰涩道。
“为什么?”
祝千秋扭头看地,轻轻抽出自己的手,又退开一步,对她说道:“郎小姐,你既不是纨绔,我又如何能骂你。我虽是阉人,但我心中仍知男女有别,你我还是保持适当的距离,不要过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