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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机蛊惑(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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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安王府,夜已深,已经是初春的季节,窗外春风和煦,屋内却还放着火盆取暖。薛景珩披着厚重的大氅,握笔的手指修长却失了几分血色。

案上摊开的奏折墨迹犹新,字里行间锋芒毕露,直指工部物料采买的积弊,奏折主张彻底革除旧有规制,颁行全新法度。今后各地所需物料,统一由朝廷选派专员前往采买调配,不再经由地方官吏经手,以此从根源上杜绝各级官员从中插手、徇私贪墨之弊。

薛景珩低低咳了一声,胸腔里传来沉闷的嗡鸣。他提笔蘸墨,落下批注:“少年锐气可嘉,然未察实务之难,所拟之策,难合时宜。”

“……采买物料,绝非银货两讫那般简单,牵涉地方诸多环节。临安官员未必能察州县实情,而地方所需千差万别。譬如一方急用物材,待中枢派人统一购置,则事多迟缓;不若予地方零星采买之权,随需购置,方合实际……”

“……若中枢强令沿河州县限期上交足量木材,不管当地有无出产、民力是否堪负,则州县为免责罚,必定加倍摊派,甚至拆屋取梁、用劣材充数!反而会致使民怨沸腾,工期拖延,耗费倍增却得次品。务实之策,是允许地方紧急情况下有权力酌情自采,以本地合用材料应急,不必求全求优,确保工程不误、稳定民生。”

薛景珩的笔尖在“稳定民生”处稍顿,墨迹微洇。“咳咳嗽”,他病体未愈,身体是遮不住的久病初愈的虚乏。

“景珩!”一旁的路遥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里满是担忧,“夜深了,你这身子……实在不宜再耗神。蒋砚不过一介寒门出身的平民举子,其策论纵有几分才气,也未必值得你如此劳心劳力地教导……”路遥的话咽下后半句——此人出身微贱,根基浅薄,初入临安城的朝局中,心性如何尚未可知。

薛景珩搁下笔,指尖按了按隐隐作痛的额角,目光却未曾离开那奏折,“平民出身……又如何?”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病中特有的倦怠,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坚定,“朝廷取士,岂能只看出身门楣?蒋砚此人虽然浸润朝堂未久,阅历尚浅,但是心怀赤诚,而且少者不拘成法,敢思敢为,其锐气,正是朝堂暮气沉沉之下所缺。”

他顿了顿,烛光倒映在他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至于你担心他心性不定……观其素日言行举止,虽然对京城繁华隐隐透出不平嫉恨。但是蒋砚家境贫寒,骤见浮华难免迷了眼,心旌摇荡亦是常情。若能引其入正途,将来必成大器。”薛景珩似乎颇为笃定,他素来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路遥欲言又止,他跟随薛景珩多年,知晓他虽然出身薛氏大族,实际内心十分厌恶五姓十族的唯血统论,尤其对五姓十族子弟牢牢占据入仕之路并不满意,所以薛景珩近年来暗暗提拔不少寒门学子。

想要打破氏族门阀垄断的局面,重用寒门子弟,便是最直接的办法。寒门子弟无背景靠山,一心凭才学立身,更能秉公任事,不结党营私,让真正有能者居其位。

但是路遥对蒋砚这个人并不看好,他私下听闻蒋砚如今得了官职,也学着旁人开始享乐,用微薄的俸禄购置宅院、采买年轻侍女,只是蒋砚在薛景珩面前装得谦卑恭谨,满心畏惧。

但是这倒也不是什么品行有亏的大事儿,算了别跟景珩提了。

“还有件事,”路遥转开话题,犹豫着将从市井中誊抄出来的最新版本童谣交给薛景珩。

薛景珩目光扫过,眼底划过一丝怒色。

路遥继续道,“景珩,你觉不觉得这件事儿从头到尾透着古怪……不像是民间传唱出来,倒像是有人故意教唆的?”

薛景珩缓缓站起身走到门外廊下,风吹起衣袖,满院寂静无声。他目光沉沉,缓缓开口,声音里透着压抑:“纵然有苏怀堂和摄政王在后背推波助澜又如何,毕竟是皇甫云州自己干的荒唐事!堂堂一个皇子竟然连赈灾的银子都要贪,才会被天下人戳着脊梁骨辱骂!”

“皇甫云州一直就是这样的人,从来不曾改过……”薛景珩站在春色中,望着王府高墙,目光深远,神色不免难过,“前太子皇甫云睿清高骄傲,一心强推寒门入仕,丝毫不顾及五姓十族的面子和利益,才会被人暗中戕害,也为圣心不容……其余皇子中要么孱弱要么年幼,只余二皇子可选,我和薛家为他筹谋七载,扫清一切上位的路,没想到到头来他还是这般贪婪无情之人,丝毫没有将百姓疾苦放在心上……”

薛景珩轻叹一声,仿佛要把心头那股不安随气吐出,却发现,那股寒意竟愈发沉了。这童谣、这悄然生变的临安城局势……像是一场看不见的风暴,在悄然汇聚。

“路遥,你觉不觉得冥冥之中有一只手在搅弄临安城的风云,可是千丝万缕中总是欠缺一环,让我摸不到证据、看不清全貌……似乎有人故意在作弄我?”

路遥摇了摇头,“或许是你最近太疲累了?今夜要不要就早些休息吧。”

薛景珩叹了口气,“把这些奏折看完再说吧”,他还浑然不知,自己早已被人暗中参了一本。而奏折在天亮之前,已经悄悄送进了皇宫。

而一切将会掀起一场多大的风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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