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收梢5700字(第5页)
陆岩走过去,没有看那个小小的雪堆,而是从自己隨身携带的、用於记录导演思路的旧笔记本里,取出那张小心保存的、印有清晰叶脉纹路的纸张——那是几个月前围读时,顏丹晨泪水滴落浸润后留下的痕跡。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將那张纸,轻轻递到顏丹晨面前。
顏丹晨的目光落在纸上那深色的、不规则的泪渍痕跡上,凝固了片刻。
然后,她伸出手,接过,指尖拂过那早已乾涸的痕跡,动作轻柔。
她没有抬头,只是很轻、很轻地说:“谢谢。”然后將那张纸,仔细地、对摺,放进了自己羽绒服內侧的口袋,贴在胸口。
无需更多言语。
一场漫长的、共同的跋涉,一种在黑暗中相互確认的陪伴,一个角色与一个演员、一个导演与一个表演者之间所有的默契、理解、乃至那些未曾言明的东西,都在这片叶子的雪葬,和这张泪渍纸张的归还中,完成了闭环。
剧组的撤离迅速而有序,带著一种大战后的疲惫与沉静。
灯光师老韩,正用柔软的雪团,仔细擦拭di摄影机镜头上的浮雪;录音师小心地收拾著最后一套收音设备,里面还保存著黑石镇独特的风声与远处隱约的矿厂余音。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与这段特殊的时光,与这座小镇告別。
王景春背著简单的行囊来道別,用力握了握陆岩的手:“陆导,下次有这种『要命的戏,还找我。”
他眼里有血丝,但目光清朗了不少。陆岩郑重回握:“一定保重。”
其他人也陆续散去。
最后,院子里只剩下陆岩和几个核心主创,以及正在做最后设备打包的技术团队。
雪渐渐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
张黎的电话再次打来,声音有些急切,似乎又带来了某种“最后的机会”或“善意的建议”。
陆岩听著,目光扫过空荡的院子,扫过那扇紧闭的绿门,扫过雪地上纷乱但终將被新雪覆盖的车辙和人跡,最后落在远处,那被薄雪覆盖却依旧露出大片暗红锈跡的矿区井架。
“告诉所有关心《谣言》市场前景的朋友,”
他对著电话,声音平静而清晰,在清冷的空气中传开,“这部电影,不准备『適应任何预设的尺规。”
“它是什么样子,在剪辑台上,我会让它成为它应该成为的样子。”
“票房,不是它的使命。它的使命,是记录一些雪也盖不住的东西。”
“至於合作,”他顿了顿,“岩石影业永远对真诚的创作伙伴敞开。但前提是,尊重创作本身。”
掛掉电话,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承载了《谣言》全部痛苦与沉默的土地。
雪花又开始零星飘落,试图掩盖一切痕跡。
但陆岩知道,有些车辙碾过雪下的枯叶,会留下印记;有些锈跡,雪水浸润后,只会更加刺目;而有些从深渊中打捞上来的光影与声音,一旦被记录,便有了自己的生命,会在某个时刻,找到能听懂它们迴响的人。
他坐上车。
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驻地,驶离“望北镇”,在覆雪的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通向苍茫的远方。
身后,小镇连同它所有的秘密、伤痕与短暂的喧囂,重归寂静。
而前方,是同样漫长甚至更加严苛的后期淬炼之路。
上百个小时的原始素材,无数承载著人性重量的表演瞬间,冰冷的di数据与滚烫的灵魂震颤,都將在他手中,经歷又一次去芜存菁、锻造成器的过程。
车子顛簸。
陆岩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不是宴会厅的华光,不是票房数字,而是监视器里,那滴在di显微镜头下,沿著特定肌理蜿蜒而下,最终在虚擬压力曲线归零瞬间坠落的泪。
那滴泪,和雪下埋葬的枯叶,和怀中那张泪渍的纸,和所有沉默的吶喊与无声的崩塌,就是他们这数月来,在黑石镇这片雪与锈的土地上,所挖掘、並誓要呈现的全部意义。
风雪归途,道阻且长。
但光影的使命,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