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浮尘6600字(第5页)
身后,金色殿堂依旧灯火辉煌,欢声笑语如同永不停歇的背景音。
眼前,是空旷肃穆的天安门广场,是深蓝近墨的夜空,是北京城无边无际的、璀璨而冷漠的灯海。
陆岩没有立刻叫车,他独自在广场边站了一会儿,任夜风吹拂。
西装下的身体微微发凉,但头脑却异常清醒、冷静。
刚才那数个小时的盛宴,像一场被加速播放的、色彩饱和度调至最高的梦境,华丽,喧囂,充满力量,但也充满了精確计算的距离感和目的性。
那是一种他理解、却难以真正融入的生存和战斗方式。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顏丹晨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几个字:“一切安好。枯叶静候。”
后面附了一张di系统截图的缩略图,是刚才那场厨房戏中,她喉部肌肉抑制痉挛的特写渲染效果预览图,在低照度的冷调光影下,那生理性的痛苦被呈现得惊心动魄。
陆岩看著那张图,又抬头看了看眼前这象徵无上权力与荣耀的宏伟建筑,心中那点疏离与荒诞感,忽然沉淀下来,化为一种无比清晰的认知。
《神话》的盛宴,是电影作为顶级商品、作为娱乐工业皇冠上明珠的辉煌加冕。
它自有其不可替代的价值与魅力,满足著最广泛的观眾需求,支撑著行业的庞大体量,也创造著属於自己的传奇。
韩三坪、杨受成们在此运筹帷幄,成龙、金喜善们在此享受荣光,这是这个行业金字塔尖的常態,是驱动它不断製造梦幻的动力之一。
但《谣言》所探寻的,是电影作为手术刀、作为人性显微镜、作为沉默记录者的另一面。
它不追求加冕,不製造梦幻,甚至可能主动剥离愉悦。
它只想切开生活的表象,凝视深处的淤伤与黑暗,聆听那些被喧囂淹没的、细微而真实的痛苦迴响。
这条路註定更孤独,更艰难,甚至可能无人喝彩。
两者並存,才是电影这个复杂造物完整的面貌。
他无法,也不必成为那个在红毯中央享受山呼海啸的人。
但他可以选择,並且已然选择,成为那个在深井之下,屏息凝神,一锤一凿,挖掘、打磨、呈现人性最幽微光暗的匠人。
外面的浮华与喧囂,可以是背景音,可以是资源库,甚至可以是他需要偶尔理解和应对的“现实”,但绝不能是他內心的坐標与归宿。
他的坐標,在黑石镇那片灰色的土地上,在那间昏暗的房间里,在那些沉默而沉重的灵魂里,在每一帧需要倾注全部心神去淬炼的光影中。
他收起手机,抬手拦了一辆计程车。
“师傅,去机场。”他平静地说。
车子驶离广场,匯入夜晚的车流。
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如同那场繁华梦境的残影,正在被迅速甩在身后。
陆岩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是休息,而是在脑海中快速復盘、规划。
明天最早一班飞机,回到黑石镇。
上午,要补看今天所有的拍摄素材,尤其是顏丹晨那场厨房戏的完整版。
下午,是陈守仁精神崩溃的重场戏,需要和王景春做最后的沟通,di的光影方案要再做微调……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將是向人性深渊更残酷、也更需虔诚的逼近。
浮光掠影的盛宴,已成过往。
深根静默的挖掘,方是征途。
车子向著机场的方向,疾驰在清冷的秋夜里。
而陆岩的心,早已穿越夜空,回到了那个需要他全部专注与勇气的、沉默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