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亮剑7800字(第5页)
拍摄继续。
在“技术屏障”与集体心照不宣的“信息隔离”下,剧组以一种近乎悲壮的专注,重新沉入《谣言》的世界。
陈守仁在流言与孤立中,开始出现轻微的幻觉,总感觉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夜里会被莫名的声响惊醒,独处时会对著空气喃喃自语,又猛然惊觉,露出惊恐羞愧的神情。
王景春將这些细腻的、层次分明的精神崩溃前兆,演绎得令人心悸。
di系统忠实记录著他瞳孔的扩散收缩、皮肤电导的微妙变化,这些数据不仅用於后期渲染参考,更会在拍摄间隙,作为帮助他確认和微调錶演状態的“客观坐標”。
李桂芬的沉默越来越厚,也越来越脆。她与陈守仁之间的话语少到极致,往往一个眼神,一个细微的肢体迴避,就泄露了天堑般的隔阂与猜疑。
在一场两人同桌吃饭、全程无话的夜戏中,顏丹晨用一个长达十余秒的、盯著碗中米饭的眼神,传递了从茫然、到挣扎、到最终死寂的复杂心路。
那个眼神被di的高清微焦镜头捕捉,放大在监视器上,连她眼中极其细微的血丝变化、眼瞼每一次难以察觉的颤动都清晰可见,充满了惊心动魄的张力。
拍摄结束后,陆岩让她看回放,指著那个眼神中段一个几乎无法用语言描述的“闪烁”,说:“这里,李桂芬是不是想起了恋爱时,他给你夹菜的样子?”
顏丹晨看著屏幕,沉默良久,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那一刻,演员与角色,导演与作品,技术与人情,达到了某种深刻的共振。
年轻的史彭元(周小川)在巨大的心理压力下,戏里戏外都显得更加孤僻惊惶。
副导演和心理辅导员根据di监测到的孩子情绪数据曲线,適时调整与他的沟通方式和拍摄节奏,小心翼翼地保护著他那脆弱而珍贵的“本能式”表演状態。
陆岩自己,则像一块不断被锻打的铁。
他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其余时间几乎都耗在片场、监视器前和与各部门的沟通中。
他审看每一帧画面,斟酌每一处光影,调整每一丝声音。
他的身体是疲惫的,但精神却处於一种奇异的、高度清醒的亢奋状態。
他知道,《亮剑》的成功,已经为岩石影业在商业和行业地位上,铸就了一柄寒光凛冽的“出鞘之剑”。
这柄剑,可以开疆拓土,可以贏得尊重与资源。
但他此刻手中正在打磨的《谣言》,则是另一件器物——它不是剑,是深埋於土壤之下的根,沉默、坚韧、吸收著最苦涩的养分,也许永远不见天日,却决定了树木能否屹立风雨,能否在漫长的时光中留下独特的年轮。
两者,无关高下,皆是必需。
《亮剑》的热血与豪情,是时代需要的一种声音;《谣言》的冰冷与沉默,是人性深处另一面必须被听见的迴响。
而他所要做的,就是確保这“迴响”,足够真实,足够清晰,足够在喧囂散尽后,依然能抵达一些人的內心,留下一点冰凉的、却无法被磨灭的痕跡。
深夜,当天的拍摄再次在极度疲惫中结束。
陆岩独自留在临时导演室,回看最后的素材。
屏幕上,是李桂芬在昏暗的煤油灯下,为熟睡(或假装熟睡)的丈夫缝补一件旧衬衣的特写。
她的手指稳定,针脚细密,但低垂的眼睫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荒凉。
窗外,黑石镇的夜寂静无声,只有远处矿区永不熄灭的几点灯火,如同固执的守望。
他关掉机器,室內陷入黑暗。远处《亮剑》引发的滔天声浪,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维度。
此刻,他的世界只有这间陋室,只有那些在光影中挣扎的灵魂,只有这份沉重而必须前行的责任。
亮剑已然出鞘,声震四方。
而深井之下的挖掘,仍在无声中进行,向著人性最晦暗、也最真实的深处,一寸,一寸,艰难挺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