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入镇5800字(第4页)
陆岩用马克笔在日程表上画了个圈,“这场戏的关键是『偶然与『刻意的叠加。”
“陈守仁是偶然路过,但那些邻居的聚集和低语,要看起来是日常的,却又让观眾觉得是『恰好被他撞见的,是有指向性的。”
“摄影机位要『藏,不能太刻意,用中景和远景,带出环境压力。”
“杜老师,我要一个微微俯视的、略带压迫感的视角,但运动要稳,不能晃。”
“演员方面,”陆岩看向王景春和饰演邻居的几位演员,“王老师,您明天的状態,是已经从学校感到了不对劲,但还抱著一点侥倖,试图用『正常的態度走过。”
“看到他们,您的脚步会下意识放缓,视线会迴避,但又忍不住用余光去观察。”
“那种微妙的肢体僵硬和表情控制,需要非常精准。”
“几位老师,”他又看向饰演邻居的演员,其中两位正是白天向镇民请教过方言的,“你们的聊天要『真,话题可以是菜价、孩子,但眼神的交换,声音的突然压低,在他经过后的短暂沉默和重新响起的、压得更低的议论,要层次分明。”
“副导演会帮你们对词,找到那种『说閒话的自然节奏和语感,把你们学到的本地味儿自然带进去,但別太刻意。”
“会议持续到深夜,细化每一场戏的调度、光线、声音、甚至道具的摆放位置。”
每个人都知道,真正的拍摄一旦开始,就像列车启动,很难再有如此充裕的时间进行如此细致的调整。
必须把问题解决在开机前。
散会后,眾人拖著疲惫的身体返回宿舍。
陆岩最后一个离开会议室,关灯前,他又看了一眼墙上那张巨大的黑石镇地图。
上面密密麻麻的標记,仿佛一张作战地图,而他们,即將攻占的,是人心深处最隱秘的战场。
他走到院子里,夏夜的风带著一丝凉意,吹散了白天的燥热。
抬头看去,小镇的灯光稀疏,夜空却能看见不少星星,比在bj清晰得多。
远处矿区的几盏高杆灯如同固执的星辰,在黑暗中散发出昏黄倔强的光。
顏丹晨也没睡,端著一杯水,站在她宿舍门口,望著矿区灯火的方向。
“还没休息?”陆岩走过去。
“嗯,脑子里过明天的戏,有点睡不著。”顏丹晨的声音在夜色里很轻,“这里……很安静,但那种安静下面,好像有很多声音。”
“那是小镇自己的呼吸声,也是流言蜚语滋生的声音。”
陆岩说,也望向那几点灯火,“记住这种感觉。李桂芬每天听著这些声音入睡和醒来。”
“我会的。”
她点点头,喝了口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指向远处的矿灯,“你看那光,那么远,那么暗,但一直亮著,像……像李桂芬心里那点还没完全灭掉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还在那儿。”
陆岩心中一动,看著她被夜色柔化的侧脸。
远处微弱的光在她眼中映出细微的亮斑。
“是挣扎,也是韧性。”他低声道,“尘埃里的生活,总要有点光,哪怕再微弱,才能让人活下去,或者……才有被摧毁的价值。”
“你总是能把最灰暗的东西,说出一点別的意思来。”顏丹晨微微笑了笑。
“不是我说的,是镜头要去找的。”
陆岩也笑了,“快去睡吧,明天你需要足够的精力。”
“你也是。”
他看著她转身回屋,关上门。院子里重新陷入寂静。
陆岩又在星空下站了一会儿,感受著夜风吹过皮肤,听著小镇深处各种细微的、属於生活的声响。
明天,太阳升起时,摄影机將第一次在这里转动,那些在剧本围读中呼吸过的灵魂,將正式走入这个真实与虚构交织的“望北镇”,开始他们漫长而痛苦的跋涉。
所有的准备,所有的技术,所有的耐心,都將接受光影的最终检验。
这是一次“尘埃”与“光”的初逢,也是一次对人性最晦暗处与最微弱亮光的艰难勘探。
一切准备就绪。
只待,开机的號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