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师徒遥望(第2页)
紧接著,李保田的戏。
他闻声赶来,见碎碗,眼神震惊、心痛,手指微颤欲触又缩。
看向小花,眼神复杂变幻——心痛、无奈、一闪而过的责备,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嘆息和深沉的怜悯。
他默默走过去,未看碗,先用粗糙温暖的大手,轻而笨拙地拍小花后背。
然后缓缓蹲身,不是捡碎片,而是用手,极小心地拢起碎瓷片,刻意避开边缘锐角,仿佛怕碰碎泪珠。动作缓慢郑重,如完成仪式。
无声的宽恕与爱,在萧瑟院中瀰漫。
“卡!”
陆岩声音微颤。
监视器后,一片寂静。震撼。
“完美!过了!”陆岩深吸气宣布。
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这场戏,从晨至昏,拍了一天。
夕阳余暉洒进院子时,陆岩走到精疲力尽的小琴面前,用力抱了抱她:“小琴,最棒的演员。”
小琴趴他肩上,疲惫而满足地笑了。
李保田捻掉他衣领的灰:“磨戏如熬药,火候到了,苦味也成回甘。”
夜戏收工,山村寒彻骨。
陆岩回到驻地,搓著冻僵的手打开电脑,收到崔新琴老师简讯:“田导新片《小城之春》入围本届东京电影节主竞赛单元。特告。”
简短一行,在他心湖投下石子。
他搜索確认——田壮壮老师!《小城之春》!媒体快讯:“中国导演田壮壮新作入围东京电影节,角逐金麒麟奖!”新闻盛讚其古典气质与作者风格。
手机屏幕上“东京国际电影节”的金色標誌灼眼,窗外却传来场务跺脚取暖的闷响。他熄了屏,看霜花沿窗缝蜿蜒爬升。
心情复杂。
由衷为导师高兴、自豪。田老师宝刀未老,衝击国际顶级奖项,是中国电影的荣耀。
但微妙的压力悄然滋生。导师作品已登国际舞台,自己的处女作仍在深山打磨每一个镜头。这种对比,映照出青涩与距离。
更重要的是,田老师的《小城之春》参加今年的东京电影节。而他对《暖春》的期望,是瞄准明年。无意间形成“错位”:导师是当下標杆,学生是未来期许。是鞭策,也是宿命般的接力。
他给田壮壮发去简讯:“田老师,恭喜!期待载誉归来!学生陆岩。”
片刻,回復二字:“谢谢。拍戏勿躁。”
五个字,让陆岩会心一笑。田老师知他在拍《暖春》,“拍戏勿躁”是叮嘱,更是鼓励:守住自己的节奏。
这股远方力量让他心静。他放下手机,重摊开《暖春》剧本分镜。
次日清晨,陆岩查看前一天拍摄报表时,製片主任凑近,低声提醒:“陆导,昨天那场戏,光是胶片就耗了二十多卷…超支有点猛了。这场景租期也快到了,后面几场重头戏…”
陆岩目光扫过报表上刺目的数字,眉头微蹙,但很快舒展开。
他想起收工时,无意踢到道具筐,那只完好的备用旧瓷碗滴溜溜转出。指尖拂过碗沿冰凉的裂痕纹路,再想手机里东京的捷报。
他深吸一口清冷空气,对製片说:“该花的钱,不能省。
剧本调整一下,优先保最核心的场次。其他我想办法。”
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他呵口气在僵直手指上,白雾腾起剎那,想起田老师那句“拍戏勿躁”。那四字如温水浇头,冰碴子从骨缝簌簌抖落。
路要一步一步走。戏要一帧一帧拍。
陆岩眼神更加坚定,望向窗外薄雾笼罩的山峦。
《小城之春》即將东京绽放。
而《暖春》,还需在这春寒料峭中,继续深耕,静待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