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隐画舫第一章(第1页)
快艇破开水雾,在乳白色的湖面上犁出一道逐渐弥合的痕迹。前方,那艘凭空显现的古画舫轮廓愈发清晰,雕梁画栋,飞檐翘角,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帧被水浸湿又缓慢晾干的工笔长卷。
霜雪成坐在快艇后排,一只手肘支在船舷上,另一只手正慢吞吞地从他那个看似扁平的挎包里掏东西。这挎包容量显然经过空间技术处理,只见他摸索片刻,竟掏出一包独立包装的椒盐味苏打饼干。他拆开包装,捏起一片,“咔嚓”一声,咬下一小角,在引擎低鸣和水声潺潺的背景音里,这细微的咀嚼声格外清晰。
搬山云坐在他对面,看着霜雪成在任务前奏里如此气定神闲地吃零食,眼睛都瞪大了几分,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归南则好奇地瞟了一眼那包饼干,又看看霜雪成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觉得这位新队友实在有趣。莫子夏依旧端着那杯似乎喝不完的花茶,笑盈盈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什么日常喜剧。言霜降闭目养神,对零食毫无反应,只有夜游适,在快艇转向的轻微晃动中,将自己更深地缩进了阴影和降噪耳机里。
任桥霜站在艇首,回头看了一眼霜雪成,没说什么,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转向众人:“前方就是‘云隐画舫’镜像区实体入口。记住,内部规则核心是‘艺术化的情绪残留’,所有景象都可能带有隐喻性和轻微认知偏移。保持冷静,跟紧队伍,有异常及时报告。”
快艇在距离画舫约十米处停下。前方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画舫朦胧的身姿,虚实难辨。雾气在这里尤为浓稠,带着清冽的水汽和一丝极淡的、类似陈年宣纸与松烟墨混合的气息。
任桥霜率先起身,轻盈地跃上画舫边缘延伸出的一块木质跳板。跳板看似单薄,却纹丝不动。她转身示意众人跟上。
搬山云深吸一口气,大步跟上,踩得跳板微微下沉,但依旧稳固。归南动作矫健,如猫般轻盈落地。莫子夏放下茶杯,理了理鬓发,步伐优雅从容,仿佛不是登临险地,而是赴一场茶会。言霜降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扫过画舫结构,一步踏出,悄无声息。夜游适最后一个起身,他几乎是贴着阴影移动,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只有腰间终端屏幕的微光在雾气中一闪而逝。
霜雪成落在最后。他慢悠悠地咽下最后一口饼干,把包装袋随手塞回挎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才不紧不慢地踏上跳板。跳板随着他的步伐轻微晃动,他却走得稳当,目光已经懒洋洋地扫向画舫内部。
登上画舫甲板,景象又是一变。外面看去不过寻常尺寸,内部却异常开阔。船体仿佛被某种空间规则延展了,形成一个三进式的、廊腰缦回的古典园林式格局。朱漆廊柱,雕花格窗,月洞门彼此掩映。雾气在廊间弥漫,比外界更显粘滞,能见度降至二十米左右。空气里除了纸墨香,还多了丝若有若无的、清冷的花香,以及一种……极低频的、类似琴弦被风拂动的颤音。
“先探查前厅和中庭。”任桥霜展开一幅古朴的羊皮卷地图,上面用朱砂勾勒出画舫的大致布局和几个标记点,“地图显示,核心情绪残留通常集中在‘画室’、‘琴阁’和顶层的‘观星台’。我们分组行动,提高效率。搬山云、霜雪成,你们一组,探查左侧回廊和‘画室’区域。归南、言霜降,右侧回廊和‘琴阁’。莫子夏、夜游适,跟我居中策应,并尝试建立区域精神感知网络和全息地形模型。保持通讯畅通。”
分组合理。搬山云的防御和稳定搭配霜雪成的敏锐感知;归南的机动与言霜降的绝对武力形成攻坚;莫子夏的精神感知与夜游适的信息处理能力则为全局提供支持。
霜雪成对此安排无可无不可。他冲着搬山云抬了抬下巴,示意“走吧”,便双手插兜,率先向左边的月洞门走去。搬山云赶紧跟上,庞大的身躯走在木质回廊上,却努力放轻了脚步,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左侧回廊幽深,两侧墙壁并非实体,而是半透明的、流动着淡淡水墨痕迹的“画屏”。屏上画面不断变幻,时而山水,时而花鸟,时而仕女,笔触细腻,意境悠远,但所有画面都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雨雾般的忧伤。空气里的琴弦颤音在这里更清晰了些,仔细听,又像女子低低的哼唱,不成调,却揪心。
霜雪成走得不快,边走边嚼着又一块不知何时摸出来的奶糖。灰色的眼睛半眯着,视线扫过那些流动的画屏,偶尔在某个画面停留一瞬,又漫不经心地移开。
“雪成哥,”搬山云压低声音,有些紧张地打量着四周,“这里……感觉好安静,安静得有点吓人。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我们。”
“嗯。”霜雪成应了一声,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不止看着,还在‘画’。”他指了指旁边一面画屏。屏上原本是烟雨朦胧的山水,此刻,那山水间却隐约多出了两个极其淡的、墨色的人影轮廓,依稀能辨出是一高一矮,正在“画中”沿着山道行走,方向与他们一致。
搬山云汗毛都竖起来了:“这……这是……”
“镜像映射,无害。”霜雪成语气平淡,“这地方的规则就是把进入者的影像,以某种艺术化的方式‘记录’到环境里。跟碧波谣的倒影差不多,只不过这里是用画的。”他顿了顿,补充道,“只要我们不乱来,它应该也只是‘画画’而已。”
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那画屏上的两个墨影走到一处山亭,便停了下来,对着“画中”的雨景,不动了。而他们现实中,正好也走到了回廊的一个拐角,前方出现了一扇虚掩的、挂着“画室”木牌的房门。
霜雪成走到门前,没立刻推开,而是凑近门缝,鼻子微微动了动。“有松烟墨的味道,还有……很淡的,颜料和旧绢布的气味。”他退后半步,看向搬山云,“你感觉一下,门后结构稳不稳固?有没有‘空’的感觉?”
搬山云立刻凝神,双手虚按地面,发动地脉感知。片刻后,他眉头微皱:“门后空间……比从外面看起来要大。地面是实木地板,铺设很扎实。但是……正对门口大概五六米的地方,地板下面,我感觉有一块区域,土石反馈很‘虚’,不像实心,也不完全是空的,像……被什么东西给‘浸透’了,结构有点松散。面积不大,但最好别踩上去。”
“知道了。”霜雪成点点头,伸手,轻轻推开了房门。
“吱呀——”
一声悠长轻响。
画室内部豁然开朗。这是一间极为宽敞的厅堂,三面环窗,窗外是流动的乳白色雾气和隐约的水光。室内光线柔和,来自几盏悬在梁下的古式宫灯,灯罩上绘着精致的工笔花鸟。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紫檀木画案,案上铺着雪白的宣纸,笔墨纸砚俱全,还有几碟尚未干涸的颜料。四周墙壁挂满了已完成或未完成的画作,山水、人物、花鸟,不一而足,笔力精湛,却都透着一股相同的、沉静的忧伤。
而在画案旁,背对着门口,静静地“坐”着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由淡墨色轮廓构成的、半透明的女子背影。她穿着古代仕女的衣裙,身形窈窕,长发如瀑,正微微倾身,仿佛在凝神作画。她的“手”虚悬在画案上方,指尖有极淡的墨色光晕流转。她没有实体,却散发着清晰的存在感和一种浓得化不开的寂寥。
“情绪残留体……”搬山云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