悖论美术馆5(第2页)
水流年立刻凝神望去。专业训练赋予了他捕捉细节的锐利目光。尽管那镜像背对,情绪底色沉重,但其自然垂落的右手,手指的姿态并非紧攥或僵直,而是一种极度松弛、却又随时能凝聚力量的微曲,拇指虚搭,食指与中指形成稳定的三角——那是长期从事精细工作、尤其是执笔绘画者,在精神放松时肌肉记忆保留的准备姿态。是烙印在神经深处的职业本能。
“右下角,小圆镜!”水流年压低声音,语速因确信而加快,“注意她的手!是准备握笔的姿势!其他镜像没有这个细节——那里可能封存着她作为艺术家最核心、最无法磨灭的本能认知!”
“情绪涟漪与‘专注创造’高度相关,确认与中央碎片存在微弱但稳定的频率共振。”星见补充道,额角已见冷汗,维持这种精微感知显然负荷巨大。
“行吧,”霜雪成猫猫撇嘴,仿佛眼前诡异的景象只是无聊的展览,“那就按计划来。谢焰,麻烦你照顾左边,我看看右边,咱们把凑得太近的‘镜子朋友’请远点,别打扰专家干活。”他的安排随意得像在分工打扫,“星见,你连上那个还有点‘专注’的碎片;水流年,你跟它‘沟通’一下,看能不能把路指到中间去。”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睛扫过星见略显苍白的脸和水流年紧抿的唇,语气放缓了些,带着点询问,“感觉如何?需要再缓口气吗?不急这一下。”
谢焰已经快速建立了几个最近镜像的运动轨迹模型:“可以执行。霜雪成,注意它们的联动反应,避免被包抄。优先干扰,非必要不硬抗。”
话音未落,一个模仿霜雪成插兜站姿的镜像,整条右臂已完全突出镜面,五指如钩,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掏他心口!速度快得骇人。
霜雪成“嚯”地一声,那副懒散样子瞬间敛去大半,身体反应却快得不可思议——并非向后躲闪,而是顺着那爪击的来势,整个上半身像失去骨头般柔软地向左侧一倒,几乎贴着地面滑开!利爪擦着他战术外套的肩部掠过,带起刺耳的布料撕裂声。他就势单手一撑,腰肢发力,像被风吹起的落叶般旋身站起,嘴里还嘀咕:“招呼打得挺疼啊……”同时,脚下已如溜冰般滑到那面镜子的侧面,抬腿用脚跟不太客气地踹在镜框与墙壁衔接的脆弱处。
“咔嚓——哗啦!”整面大镜应声碎裂,连带其中那个活化镜像也扭曲着化为光点消散。但这碎裂声如同投入静潭的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周围数十面镜子里的“陈寂”影像同时发出无声的尖啸,挣扎更为剧烈,脱离镜面的进程陡然加速!
“动!”谢焰低喝,手中不知何时握住的一截沉重金属画框残肢,已精准地架住一个扑向星见太阳穴的惨白手臂,金属与某种非金非石的肢体碰撞,发出闷响。
霜雪成眼神微凝,不再保留。他并不与这些活化镜像正面角力,而是将那份模糊的、与风相关的本能催动到极致。他的移动变得愈发飘忽难测,时而如疾风掠地,时而如气流回旋,总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围攻的缝隙中滑过。偶尔挥手带起的紊乱气流,虽不能造成实质伤害,却足以扰乱镜像的步伐和攻击节奏,让它们互相磕绊、攻击落空。他像一道没有实体却处处碍事的屏障,游走在星见和水流年周围,清理着漏网的威胁。战术外套很快添了数道裂口,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模样狼狈,却始终固执地维持着那片相对安全的区域。
“星见,连接稳定吗?”水流年一边紧盯着小圆镜中那背对的侧影,一边低声急问。他强迫自己站在原地,成为计划的锚点。
“正在建立……阻力非常大……”星见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双手稳定地虚按前方,额头青筋隐现,那缕代表“专注理解”的精神丝线正与镜屋狂暴的污染场激烈对抗。
水流年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杂念压下,对着那面小圆镜,用清晰、平稳、充满不容置疑的专业确信感的语调开口,仿佛那不是一片疯狂的精神碎片,而是一位陷入瓶颈的同道:“陈寂,看你的手,它没有忘记。笔尖接触亚麻布的瞬间,力的传导,油的融合,色彩的呼吸……那种全神贯注、与媒介合而为一的绝对寂静,那个让世界只剩下你与创作的‘点’,它还在,对吗?”
镜中那背对的身影,肩膀似乎极其细微地、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几乎同时,星见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通道——建立了!非常脆弱,但方向明确,指向中央碎片!”
一道细若蛛丝、微微颤动的淡金色光路,如同黑暗中燃起的希望火线,颤巍巍地在右下角小圆镜与展厅中央的画凳之间勾勒出来!
这缕光芒的出现,如同彻底激怒了整个《镜渊》。超过四十面镜子同时炸裂!狂暴的尖啸几乎化为实质的精神冲击!数十个肤色惨白、面容扭曲、眼中燃烧着混乱情绪的“陈寂”分裂体,彻底挣脱镜面束缚,带着滔天的恶意与毁灭欲,从四面八方疯狂扑来!它们的速度、力量、攻击的狠辣程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次!
“守住通道!”谢焰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语速极快。金属残框在他手中舞动,竭力抵挡着如潮水般涌向星见的攻击,每一次格挡都发出沉重闷响,步步后退。
霜雪成压力骤增。他刚刚用一个极不稳定的气流漩涡勉强推开面前三四个分裂体,眼角余光就骇然瞥见——一个体型格外瘦削、动作却迅疾如鬼魅的分裂体,竟不知何时绕过了谢焰勉力维持的防线,从一处镜面折射的视觉盲区中悄然扑出,惨白的手指并拢如刀,直刺水流年后心!水流年正将全部精神倾注于与镜中“她”的共鸣,对身后袭来的致命危机浑然未觉。
霜雪成的心脏骤然缩紧!距离太远,冲过去已然不及。电光石火间,他根本没有思考的余地,完全是本能驱使——朝着水流年侧后方那片空地,用尽此刻能调动的全部模糊意念,狠狠“推”了一把!
一股强劲、紊乱、沛然莫御的无形力量轰然爆发,并非攻击分裂体,而是结结实实地作用在水流年身上!
水流年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从侧后方袭来,惊呼一声,整个人如同被无形之手狠狠推开,踉跄着向侧面摔去!几乎就在他身体离开原地的刹那,那并指如刀的惨白手臂擦着他的衬衫肋下划过,“嗤啦”一声,布料撕裂,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堪堪避开了心脏要害!
然而,霜雪成因这全力而为的远程干预,以及强行调动不稳定力量的反噬,自己动作出现了致命的迟滞。一个从正面扑来的、格外高大的分裂体,抓住这稍纵即逝的破绽,蓄满力量的拳头,裹挟着凄厉的风声,狠狠砸向他的左腹!
“砰——!”
沉闷到令人牙酸的撞击声响起。
霜雪成甚至没来得及哼一声,整个人就像被折断的麦秆,被打得双脚离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后方一面冰冷的镜墙上,又软软地滑落在地。他蜷缩起来,战术外套左侧腹部的位置迅速被深色浸透——不是缓慢渗出的血迹,而是迅速晕开的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深红。
“霜雪成!!”水流年的惊骇嘶吼变了调。
霜雪成瘫在碎镜渣里,左手死死捂住腹部,指缝间鲜血汩汩涌出,瞬间染红了手掌和地面。他的脸在镜屋冷光下白得吓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眉头因剧痛而死死拧在一起,牙关紧咬,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吸气声。他试着想抬头,却只是无力地歪向一边,灰色的眼眸因疼痛而有些涣散,目光艰难地投向水流年的方向,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溢了出来。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右手手腕上,那个浅金色的【90%】数字剧烈闪烁了一下,如同接触不良的灯牌,瞬间变成了刺目的【80%】!
“贯穿伤……出血量……”谢焰的声音罕见地出现了极其短暂的凝滞,但他手上的动作没停,金属框狠狠扫开两个趁机扑向霜雪成的分裂体,“星见!通道还能维持吗?!”
星见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摇摇欲坠,但双手依旧死死维持着那个引导的姿势,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迹,那是精神过度负荷的征兆。她看了一眼霜雪成的惨状和那暴跌的数字,眼中闪过一丝绝望,却咬着牙点头:“……还能……撑十秒……最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