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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镜(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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窦连翘抓了把捣好的黄连粉,在掌心捻开,点头:“纹理均匀,力道透而不碎。戎儿,你捣得真好。”她转头对正在拣药的弟子笑,“瞧见了没?这就叫‘心到、力到、药到’,他可以做个称职的小药童了。”

她说话时,鬓边一缕碎发散下来,沾着草药香。那是他第一次听见“称职”二字用在自己身上。

蜀山寒潭边,水雾凛冽。

他接了剑锋寒一百招,寒师兄一言不发,转身独自走入寒潭闭关,——连翘姐说那是寒师兄对他的认可。

竹林别苑

后辈弟子们校场跑来,笑容灿烂,语气激动:“小师叔!我们赢了!用你教我们的阵法,打赢了内室师兄!”

他们的笑声像山涧敲石。

授名礼那日,正殿焚香。

掌门师兄的手落在他头顶,掌心温热:“赐名为‘宁’。不求你平天下乱,但望你能在风波里,为自己寻一片宁心之地。”

青山师伯站在竹屋前,笑容和煦:“臭小子,还是那句话,你来了,真好。”

师伯还教了他一套轻功——千里逃命的轻功。教他那日,正逢秋雨,满山黄叶飘坠。

“这套功法的精髓不在快,”师父踩着一地湿叶,身形如烟,“而在‘省’。省一分力,多一线生机。真正的逃命,不是拼命跑,而是用最少的代价,换最长的路。”

心法口诀很简单,只有十二句。他当年只当是保命之术,练得勤,却从未深思。

在这没有昼夜、没有声音、连自己的存在都渐渐模糊的黑暗里,宇文戎忽然想起了那十二句口诀。

他想起了师伯演示时,如何在满山追击中,借一片落叶的飘势转向,借一道山风的阻力加速,如何在看似力竭时,从呼吸的节奏里再生新力。

“心无挂碍,方见生路。”

黑暗中,他慢慢盘膝坐正。

他开始运转那套心法。他不再对抗黑暗,而是想象自己化为黑暗中的一缕风,依着那十二句口诀,在无形的经脉河道中寻路。最初气息滞涩,如冰下潜流;不知第几天,一股暖意自丹田升起,并非灼热,而是如春水解冻般,悄然融通了一处一直未曾察觉的关隘。

起初只是消磨时间。按照口诀调整呼吸,想象气息如何在四肢百骸间流动,如何在极限处回转,如何在枯竭时从最微末处生出新的力量。

黑暗不再是压迫,而成了练习场。没有光线干扰,没有声音打扰,甚至连时间的鞭策都消失了。他“看见”自己的经脉像地下的暗河,在绝对的寂静中,重新梳理河道。

第八天,他突破了第一重瓶颈——原来那套轻功的心法,与蜀山内功本出同源,都是对“力”的极致掌控。只是轻功求“散”,剑法求“聚”。

第十五天,他在脑海中练剑。一招一式,慢到极致。剑尖每一次移动,需要调动哪一块肌肉,呼吸如何配合,内力如何流转——在黑暗的放大镜下,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

第二十三天,他进入了某种奇异状态。不再需要刻意回忆剑招,身体仿佛自有记忆。左手在虚空中划过时,带动的不只是气流,还有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与黑暗本身产生了共鸣。

他开始明白“人剑合一”不是比喻。剑不是手臂的延伸,而是心念的锋刃。在这吞噬一切的黑暗里,他无需看见,只需“想”——想到哪里,“剑”便在哪里。这囚笼困住他的身体,却让他悟到了剑法中最为自由的境界:心之所向,剑之所往。

第三十七天,他刺出了一剑。

黑暗中并无剑,但他感觉到剑意破空而去,撞在对面的石墙上,没有声音,却有回震——不是物理的回震,是空间本身的某种颤动。那一“剑”刺出,黑暗中并无光华,但他“听”到了——不是声音,是囚禁他的这片绝对黑暗,被一道更精纯、更凝聚的“无”所划破的震颤。石墙没有声响,但他的识海深处,却回荡着屏障破碎的清鸣。他知道,成了。

从那天起,时间彻底失去了意义。他不再去想“还有多久”,不再去数“已经多久”。饿了就吃每日从小窗递进来的冷食,渴了就喝水,其余所有清醒的时刻,都在那片内心的旷野上练剑、练气、将轻功的心法与剑法融合。

黑暗剥夺了一切,却也因此给了他前所未有的专注。没有外物,没有杂念,没有身份,没有过去与未来——只有一个纯粹的、求存求强的意志。

不知是第几天,递进来的食物不再是冰冷的馒头,碗边有了些许余温。门外侍卫换防时的低语,似乎也多了些不同的音节。宇文戎心中漠然,他知道,外界的棋局,大约又动了。

第四十天清晨,殿门开了。

光线如刀刺入,宇文戎闭上眼睛,许久才缓缓睁开。他慢慢站起,双腿因久坐和缺乏活动而虚软,但他早在黑暗中学会如何以内息流转支撑筋骨。气息沉入丹田,循着这些日子重铸的路径运行一周,肌肉的酸软便被一股温和而坚韧的力量托住。他站稳了,脚步落地时,竟比囚禁前更稳。

两个太监站在门外,垂着眼:“公子,皇上恩典,准靖王公子移居西殿静养。”

他站起身,迈步向外走去。每一步都稳,仿佛走过的不是黑暗囚笼的门槛,而是某种无形屏障的裂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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