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途 番外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老人一边煮面招呼客人,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他。见这孩子做事一板一眼,丝毫没有敷衍,擦过的桌子比自己平日收拾得还要干净,心中暗暗诧异,更多了几分怜惜。
食客渐少,夜色渐深。最后一位客人吃完离去,老人开始收拾灶台。
“小客人,辛苦啦。”老人招呼他,“来,坐下歇歇,面马上好。”
宇文戎放下抹布,洗净手,在老人指定的那张他刚擦得干干净净的桌子旁坐下。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是一个标准的、刻入骨子里的坐姿,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的疲惫与期待。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面端到了他面前。粗瓷大碗,汤色清亮,面条粗细均匀,上面铺着一层切得薄薄的卤肉,碧绿的葱花点缀其间,香气扑鼻。
“趁热吃。”老人坐在他对面,拿起旱烟袋,却没有点,只是看着他。
宇文戎拿起筷子。手指还有些僵硬,但他握得很稳。他先小心地吹了吹热气,然后挑起一筷子面,送入口中。
温热的,柔软的,带着麦香和骨汤醇厚的味道,瞬间充盈了口腔,顺着食道滑下,熨帖了冰冷痉挛的胃。咀嚼,吞咽。再一口。汤很鲜美,咸淡适中。肉片软烂入味。
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仿佛在品尝某种失而复得的珍宝。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点不雅的声音,姿态依旧保持着一种近乎僵硬的礼仪,但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放松了。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一碗简单的面,在此刻,胜过他记忆中任何珍馐美味。它不仅驱散了身体的寒冷和饥饿,更在心底某个冰冷荒芜的角落,注入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流。
原来,靠自己的双手,哪怕只是擦桌子、收碗筷这样微小的劳动,也是可以换来食物的。原来,他并非全然无用,并非只能被动承受命运的安排,在囚笼里等待未知的明天。
他可以做点什么。哪怕很小。
一碗面见了底,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宇文戎放下碗筷,用袖子轻轻按了按嘴角。然后,他起身,端起空碗,走到木盆边,就着尚未倒掉的清水,将碗里里外外仔细地刷洗干净,不留一点油星。又将用过的筷子洗净。
他将洁净的碗筷整齐地放回摊主的旧竹篮里,转身,面向一直默默看着他的老人。
他整了整有些凌乱的衣襟,后退半步,双手交叠,恭恭敬敬地,向老人行了一个标准的揖礼。
“多谢老伯赐面。”
少年的声音因疲惫而微哑,却清晰郑重。
老人连忙摆手,想说什么,却见那孩子已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这温暖简陋的面摊,和摊后慈祥的老人,然后转身,一步步走入锦州城深沉的夜色里,背影挺直,脚步却比来时,似乎踏实了那么一点点。
老人望着那消失在长街尽头的单薄身影,捏着未点的旱烟袋,许久,才轻轻叹了口气,低声自语:
“这通身的气度……分明是极富贵人家仔细教养出来的孩子。衣裳料子,怕是寻常官老爷都穿不上……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一个人,黑灯瞎火走回来……造孽啊。”
他摇摇头,开始收拾摊子,心里却总惦着那孩子行礼时,低垂的眼睫,和那双过于沉静、却在此刻微微亮了一下的眼睛。
宇文戎走回靖王府侧门时,夜已深。门房看见他,吓了一跳,慌忙开门。
他径直走回落叶轩。推开那扇熟悉的、冰冷的院门,庭中老槐树在月光下投出斑驳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在院中那口古井边,打上来一桶冰冷的井水,就着月光,仔仔细细地洗了脸和手,又将外袍上明显的尘土拍打干净。
做完这一切,他站在寂静的庭院中央,仰头望向夜空稀疏的寒星。胃里那碗面的暖意早已消散,身体的疲惫疼痛重新席卷而来。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很微小,却像一颗被无意间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涟漪,终将扩散到他未曾想过的远方。
他收回目光,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沉静,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迎接明日剑锋寒严苛的课考,和那或许悬而未落的惩戒。
只是这一次,当他握起那把冰冷的铁剑时,指尖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