罚跪(第2页)
梁帝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有被冒犯至极森寒:“戎儿,你真以为朕不会杀你?”
宇文戎平静无波道:“臣不敢做此想,只不过,臣于陛下而言,还是枚有利用价值的棋子,想必陛下不会轻易舍弃。”
梁帝转向左侧的太子,嘴角仍噙着那抹笑:“成儿,你听听,他在说些什么?”太子慌忙叩首:“父皇息怒!戎弟连日忧思过甚,心智昏聩,言语无状,实非本心!还请父皇念他年少……”
“殿下无需为臣开脱。”
宇文戎截断了太子的话。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将太子的求情挡了回去,微微侧头,对着太子,一字一句道:
“臣很清醒。今日所言,字字出自肺腑。”他重新直视梁帝,目光如淬火的寒铁,“臣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后果。
这两个字让梁帝眼中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失。他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明黄的袍角垂下,象征着无上权威的影子笼罩下来。
他一步步走下御阶,靴底敲击金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惊心。
“戎儿,你说的对。你确有价值。可你要明白,”梁帝微微俯身,语气如同教导一个愚钝的孩童,却带着致命的寒意,“棋子之所以是棋子,是因为他听话。循着执棋之人的心意,落在该落的地方。若敢自作主张,甚至……”他停顿,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反过来要挟执棋之人——”
他直起身,居高临下,吐出最后四个字:
“那便是,自不量力。”
话音落下的瞬间,殿内的空气仿佛被彻底抽空。太子再次伏地:“父皇开恩。”宇文戎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随即归于更深的沉寂。他听懂了,这不是警告,是判决。
“传旨。”
梁帝转身,不再看他,声音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威严而冰冷,不容置疑:
“靖王府公子戎,殿前失仪,狂言犯上,着——武门罚跪反省,无旨不得起。”
“武门”二字被刻意加重。那不是普通的惩戒之地,那是宫城最外沿的门阙,是百官出入、万目所视之处。罚跪于彼,非为体罚,而为示辱。是将他的“罪状”与“落魄”,公开展示于整个朝野眼前,彻底剥去他所有的体面与尊严。
帝王心术,诛心为上。
宇文戎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冰凉,直坠肺腑。他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地面,声音依旧平静无波:
“臣,遵旨。”
没有辩解,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再多看梁帝一眼。他站起身,平静地跟随早已候在一旁、面无表情的侍卫,走向殿外那一片沉沉的夜色。
武门——这座皇城最外层的门阙,历来是惩戒朝臣的示众之地。凡在此处罚跪者,罪状皆以朱字书于木牌,悬于身侧,任往来官吏、宫人、乃至偶尔获准入宫的外臣注视评议。
宇文戎被带至此地时,暮色已浓。侍卫将一块沉重的木牌立在他身侧,上书:“靖王府公子戎,殿前失仪,狂言犯上。”墨迹犹新,在将熄的天光里刺眼无比。
雪花漫舞,青石砖浸透了冬日的寒意,坚硬如铁。宇文戎依旨跪下,锦袍下摆委地,脊背却挺得笔直。他平静地抬眼,望向宫道延伸的方向——那里,下朝的官员们正鱼贯而出,许多人已不由自主地放缓了脚步,目光或惊或疑或惧地掠过他,以及那块昭示罪责的木牌。
这才是梁帝真正的用意。
罚跪本身不足为惧,但于武门、于众目睽睽之下罚跪,却是剥去他所有尊严与体面,将他的“犯上”与皇帝的“惩戒”公开展示的一场仪式。
压低的议论声随风断续飘来,像细小的针,扎在皮肤上。宇文戎面色不变,指尖却微微收拢。他知道这些目光与私语,不出半日便会传遍朝野,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成为他身上一道难以磨灭的耻辱印记。
梁帝不仅要他痛,更要他辱。要让他明白,君王给予的恩宠与地位,随时可以收回,并化为当众鞭笞的刑杖。所谓价值,在帝王的权威与颜面之前,脆弱不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