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志(第2页)
“平身。”梁帝声音平稳,“看看此物。”他指的,是那堆锁具零件。
宇文戎起身,目光顺从地落在那些精巧的铜簧木榫上。他看得很仔细,神色平淡,如同审视一件寻常玩物,片刻后,微微摇头:“制作确属精良,然机括之理,万变不离其宗。”
梁帝不置可否,只淡淡道:“再看看。”
宇文戎的视线,这才似乎不经意地,扫向旁边那个紫檀木盒。新制的木盒,光泽温润。当他的目光掠过盒盖内侧时,骤然定住!
那里,在平整的木面上,有一片极其浅淡、几乎与木材本身纹理融为一体的压痕。但宇文戎一眼便认出——那不是天然木纹!那是用特殊手法、极高明技巧压印上去的“狼牙痕”!靖王府最高层传递绝密讯息的印记!
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迅速退去,留下冰冷的清醒。
他没有丝毫犹豫,撩起素麻衣袍,端端正正,跪在了御案前的金砖地上。背脊挺直如松,声音清晰沉静,在寂静的暖阁中落下:
“陛下,此木盒内侧,有暗纹。”
“是何暗纹?”梁帝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狼牙痕’。”宇文戎抬眼,目光坦荡如初雪后的晴空,“靖王府旧制,用于传递最紧急绝密之讯,非父王绝对亲信,不可知,不可用,更不可外泄。”
“译出来。”梁帝的命令简洁干脆。
宇文戎闭目一瞬,脑中密码飞速对应,旋即睁眼,一字一顿:“雏鹰蜷翅,终非长久,早日图谋。”
暖阁内落针可闻。梁帝缓缓重复:“雏鹰蜷翅,终非长久,早日图谋……”他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冰冷的、洞悉般的玩味,“他对你,倒是……十分关切,寄望颇深啊。”
宇文戎垂眸,不语。
梁帝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无形的网,笼罩下来:“戎儿,你告诉朕,萧骋……究竟是谁?”
宇文戎沉默片刻,坦然以告:“陛下圣明,臣心中……对此人确有疑虑。”
“说。”
“此人用兵,奇正相合,对锦州山川地势、关隘兵力分布,了然于胸,远超寻常敌酋。”宇文戎的声音平稳,陈述着客观事实,“几次交锋,其临阵调度,应变策略,隐隐有……似曾相识之感。令人不得不疑。”
“既如此,”梁帝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更重的压力,“他是否……本就是靖王府的‘故人’?甚至,是曾在你父王身边,极为亲近信任之人?”
宇文戎迎视着梁帝的目光,不闪不避,却也绝不逾越:“陛下,所有疑虑,皆源于战场痕迹与用兵风格。然臣,”他语气肯定,“从未亲眼见过离帝萧骋。战场遥遥,只见其旗号麾盖。故,臣不敢妄断其身份。”
他将怀疑的根据与结论的边界,划得清清楚楚。
梁帝盯着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玉扳指,忽然问道:“一年前,灞水河畔,你父王与萧骋屏退左右,密谈一炷香。那时,你在何处?”
问题转向了更幽暗的深处。
“回陛下,”宇文戎答得干脆,“彼时和议在即,两军对峙。臣奉命留守锦州大营,协理军务,未曾随父王前往灞水前沿。”
“密谈内容,你毫不知情?”
“是。臣不知。”宇文戎的声音里,染上一丝压抑的晦暗,“父王归营后,对此绝口不提。”
梁帝微微颔首,仿佛接受了这个答案。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暖阁内的空气瞬间冻结,寒意刺骨:
“密谈之后,和议便成。离国割地称臣,岁贡丰厚,爽快得……出乎意料。”梁帝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锥,敲在人心上,“朕有时会想,那一炷香里,除了明面上的条款,是否还谈定了别的?譬如,北境今后的‘太平’?譬如……靖王府在其中的‘位置’?某种,不为人知的……默契?”
“陛下!”
宇文戎猛地抬头!一直平静的面容瞬间血色尽褪,苍白如纸,那双总是沉寂的眼眸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惊怒与近乎被撕裂的痛楚!梁帝这话,已不仅仅是猜疑,几乎是在他面前,将“通敌叛国”的污水,泼向他的父王,泼向靖王府!
他可以忍受禁锢,可以默然承受一切加诸己身的猜忌与折辱,可以为北境的粮药低头,可以为父王的安危蛰伏。但“通敌”二字,是悬于家族头顶的诛族利刃,是他灵魂深处绝不容触碰、更不容含混的逆鳞!
那温顺静默的躯壳轰然碎裂,显露出内里宁为玉碎的铮铮铁骨!他没有叩首,没有哀恳“陛下明鉴”,而是挺直背脊,如同一杆骤然出鞘、宁折不弯的寒枪,目光如燃烧的冰焰,直刺御座上的帝王,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却字字铿锵,掷地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