抉择(第2页)
长剑归鞘,发出一声清越却带着无尽萧索的鸣响。
他不再看梁帝,而是将目光转向被他推开后、依旧紧紧盯着他的宇文戎。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关切,有无奈,更有一种深切的悲凉。
“跟我走。”剑锋寒对宇文戎说,声音低沉沙哑。
宇文戎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是看着他。
“跟我走!”剑锋寒提高了声音,带着一丝罕见的焦灼。他心中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局势混沌,梁帝心思难测,你若留下,往后怕是再难脱身!
梁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宇文戎身上,他沉默了片刻,开口,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平和,甚至带着一丝释然:“戎儿,如果你愿意,可以跟他走。朕,不拦你。”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宇文戎身上。裕王屏住呼吸,侍卫们紧张地握着兵器。
宇文戎的目光,在剑锋寒满是焦虑的脸上,和梁帝平静却深不见底的眼眸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他极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说话,但那姿态已说明一切。
剑锋寒眼中最后一点光,熄灭了。他深深地看了宇文戎一眼,然后,他不再多言,猛地转身,青衫鼓荡,身形如孤鹤般掠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洛水对岸的苍茫山色之中,再无踪迹。
一场惊天危机,以这样一种谁也未曾料到的方式,骤然发生,又骤然消散。
回到中军大帐,梁帝挥退左右,只留宇文戎一人。
梁帝卸下甲胄,坐在案后,并未立刻处理军务,而是看着沉默立在帐中的宇文戎,忽然问道:
“戎儿,今日阵前,你制定那个‘诱陈煜出面,以精锐伏击其卫队,逼其签城下之盟’的计划时……有没有想过,”梁帝顿了顿,目光幽深,“或许,剑锋寒真的会趁乱杀朕?”
宇文戎抬起眼,与梁帝对视,声音平静无波:“回陛下,臣想过。但臣认为,寒师兄……此时不会。”
“哦?为何?”梁帝眉梢微挑。
“寒师兄所执之道,重于私仇。陈煜以仇怨为饵,本身便落了下乘,辱及寒师兄本心。且当时局势,他若动手,陛下若有损,大梁必倾国复仇,战火绵延,非他所愿见。”宇文戎分析得冷静客观,仿佛在说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
梁帝点了点头,不置可否,又问:“那你挡在朕身前时……是怕他杀朕,还是……”他语气微妙地一转,“怕朕杀他?”
宇文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垂眸,看着地面,沉默不语。
帐内只剩下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梁帝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嘲讽,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愉悦的意味。
“你不答,朕也明白。”梁帝站起身,走到宇文戎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放心。朕答应过你母妃,亲眷不究,绝不失言。”他望向帐外沉沉夜色,语气恢弘而自信,“只要他剑锋寒日后不触犯我大梁律法,不行悖逆之事,我大梁泱泱大国,海纳百川,难道还容不下一个……天下第一的剑客么?”
这话,说得大气磅礴,是帝王的胸襟。
但宇文戎听在耳中,却觉得字字如冰。他知道,这不是宽容,而是另一种形式的掌控与宣告。梁帝在告诉他,也在告诉可能暗中关注的剑锋寒:朕不怕你,朕甚至可以“容”你,但这“容”的前提,是朕制定的规则。你的一切,仍在朕的注视与衡量之下。
“好了,你也累了,下去歇息吧。”梁帝温声道。
“是,臣告退。”宇文戎躬身退出大帐。
走入寒冷的夜风中,他抬起头,望向剑锋寒消失的远山方向,那里只有漆黑一片。
寒师兄……
他心中默念,涌起一阵复杂的酸楚与忧虑。
而帐内,梁帝独自立于地图前,手指轻轻敲击着洛水的位置,眼中精光闪烁,低声自语:
“剑锋寒……倒是把好刀,可惜,太过锋利,也太过有主见。可惜了……”
夜色深沉,战争的阴云并未散去,而人心的博弈,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惊变之后,进入了更深、更不可测的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