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全(第4页)
“母后……求你。”
话音落尽,她彻底合上眼。胸口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只有唇间一丝游息,证明生命尚未全然离去。
梁帝僵立在榻前。
他看着母亲最后归于沉寂的脸,看着那只曾抚过他额头、如今却枯槁如柴的手。
殿外有风声,有遥远的更漏声。
但他只听得到自己胸膛里,那颗帝王之心沉重而孤独的跳动。
还有母亲最后那句——
“就当母后……求你。”
他缓缓跪了下来。
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许久,许久。
没有泪。
没有声。
只有肩胛细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直到远处钟鸣敲响午时,他才缓缓直起身。
脸上已没有任何情绪,只剩一片深潭般的平静。他伸手,为母亲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近乎敬畏。
然后起身,转身,走向殿门。
步伐稳如磐石。
只是在推开殿门的前一瞬,他极轻地、几乎无声地,吐出一句话:
“儿臣……记住了。”
门开,光涌。
他步入那片刺眼的秋阳中,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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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太后薨。
国丧依制,天下缟素。
第七日,隆重肃穆的送葬队伍自皇城而出,浩浩荡荡前往皇陵。百官随行,万民跪送。金丝楠木棺椁内,只置太后常服冠冕,清香缭绕。
陵寝之前,梁帝率宗亲百官,行三跪九叩大礼。礼成,棺椁入地宫,石门沉沉落下。
世人皆道:太后哀荣至极。
当夜,西山静苑。
一乘无标识的青布小车悄然驶入。数名黑衣内侍抬出一具以素帛包裹的遗躯,置于早已备好的松木柴堆之上。
梁帝独自立于院中。没有仪仗,没有百官,只有夜风呼啸。
他亲手执火把,点燃柴堆。
烈焰轰然腾起,吞噬素帛,吞噬过往,吞噬所有未曾言明的爱憎与亏欠。
火光映亮他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黑暗里。玄色常服在热浪中纹丝不动,唯有负在身后的手,紧握成拳,指节青白。
他始终站着,直到最后一簇火焰熄灭,直到灰烬在夜风中打着旋儿飘散,融入无边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