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议亲(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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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叫窦连翘,是一名医女。”宇文戎直视着太子惊讶的双眼,清晰地说道,“此刻,她正在北境,全力救治我父王。”

“医女?”太子彻底怔住,这答案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与他之前的所有推测背道而驰。一个边塞医女?这如何能与父皇口中的“家世清白显赫”、“容貌端庄贤淑”对上?这……未免偏差太大。他心中愕然,甚至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宇文戎看着兄长愕然的神情,继续道,语气里注入了一种罕见的、带着追忆的柔和:“太子哥哥是知晓的,当年我身中‘离殇’之毒,命悬一线,是连翘她……将我生生从鬼门关拉回。那之后许久,我伤病反复,亦是她在旁悉心照料,不曾有半分懈怠。”他提及那段最脆弱、最黑暗的时光,提及那个给予他第二次生命与温暖照拂的人,眼神变得深远。

太子当然记得。正因记得,他此刻的震惊才更甚。恩情是恩情,婚姻是婚姻,这如何能混为一谈?戎儿素来心高,怎会……

宇文戎似乎知道太子所想,声音低了下来,却更加清晰入耳:“连翘她……幼时曾为从惊马蹄下救人,失了左臂,可从未妨碍她治病救人,也从未折损她骨子里的坚韧良善。”他陈述着事实,没有渲染悲情,只有平静的尊重,“在我眼中,她比任何珠围翠绕的贵女,都更堪敬重,也更……珍贵。”

太子听完,久久无言。他看着弟弟眼中那份不容错辨的认真与隐隐的痛楚,心中波涛翻涌。他明白了,这不是一时冲动或感恩图报,而是真真切切、超越了世俗标准的情感。戎儿这眼高于顶的性子,竟落在了这样一位身有残缺、出身寒微的医女身上……这实在让他意外至极,也忧心至极。

震惊与复杂的心绪平复后,太子眉头紧锁,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戎儿,你此言……是认真的?”

“字字真心。”宇文戎毫不回避。

太子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乎在消化这个棘手至极的消息。他抬手按了按额角,才沉声道:“你的心意,我今日知晓了。但你要听哥哥一句——”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宇文戎,“窦姑娘于你有大恩,你感念她,敬重她,这都是应当。但‘心仪’二字,尤其是你方才所言种种,绝不可再对第二人提起,尤其是父皇!”

他语气加重:“父皇对你婚事的期许,你方才也听到了。窦姑娘的出身、情形……与父皇所望,实是天壤之别。若被父皇知晓你因此等缘由坚拒赐婚,非但你难以如愿,恐还会为窦姑娘招去不必要的麻烦,甚至……灾祸。你可明白?”

这是最直白的警告。皇权的意志不容挑衅,更不容被一个“不合标准”的存在所阻挠。

宇文戎迎视着太子担忧而严厉的目光,缓缓点头:“我明白。今日之言,出我口,入兄长之耳,绝不会再有第三人知晓。”

见他应承,太子神色稍缓,但眉头依旧未展。他沉默良久,才叹道:“姑丈病重,北境不宁,此刻确非议亲良机。为兄先以你心系父病、孝道为先为由,设法将议亲之事往后拖延些时日。”

这已是太子权衡之后,所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回护与缓冲。他无法支持这桩离经叛道的合意,但至少能帮弟弟争取时间。

宇文戎眼中充满感激,低声道:“谢太子哥哥。”

太子看着他,想起自己那桩全然由父皇定夺、无关心意的婚姻,心中涌起复杂的感慨。他拍了拍宇文戎的肩,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难得的、属于兄长的真挚:“我身在此位,许多事由不得自己。但戎儿……若你真能自己选个真心实意想陪伴的人,平安相守,未尝不是幸事。只是这条路……太难了。你要仔细,更要珍重。”

这话里有无奈,有艳羡,也有对弟弟前途未卜的深深忧虑。

宇文戎喉结微动,再次郑重道:“我明白,让兄长费心了。”

太子不再多言,起身离去。走到殿门口,他复又回头,看了眼宇文戎身上那件在烛光下流转着华光的“秋水缎”袍服,忽然觉得“护你周全”的承诺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轻轻摇了摇头,身影没入殿外的夜色中。

德泽殿重归寂静。

宇文戎独自坐着,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捻着那繁复冰冷的缠枝莲纹。

“父王的承诺,亦是为兄的承诺。”那句话还在耳边回响,温暖如铠甲,沉重如枷锁。而关于连翘的秘密,像一颗被深埋的种子,在承诺的土壤下,也许永远不能破土。

他缓缓闭了闭眼。

至少此刻,婚事暂缓,秘密守住。至于那华服象征的束缚,那承诺背后的代价……

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眼中那点微光,在精致的衣袍映衬下,显得愈发孤清,也愈发倔强。

殿外,更漏声远远传来。

寅时,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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