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质(第2页)
一切陈设,几乎凝固在了八年前。奢华、精致、堆砌着天下所能搜罗到的奇趣与珍宝,符合一个备受宠爱的孩童所能想象的一切极致。这是幼时皇帝舅舅对他的溺爱最直观的证明。
太子驻足殿内,温言道:“戎儿且先歇息。这德泽殿一直维持原样,父皇常说,要留着等你回来。”他目光扫过殿内,又落在宇文戎朴素的衣衫上,“晚上临华殿的接风宴,申时三刻开始。你莫要忘了时辰。”他随即看向秦安,“秦安,小王爷的衣物热水,务必安排妥当。晚宴的礼服,需鲜亮合制。”
秦安躬身:“是,殿下。一应之物早已备齐,寝阁内新制的数套礼服亦已妥备,请殿下放心。”
宇文戎朝太子微微欠身:“有劳太子哥哥费心,戎儿记下了。”
太子颔首,笑容温和:“那便好。晚些时候临华殿见。”言罢,转身离去。
太子身影甫一消失,德泽殿门前仿佛空气一松。
秦安一直挺直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松懈了一丝。他猛地抬头,再次看向宇文戎,目光再无遮掩,充满了十年积压的思念、心疼与激动。他嘴唇哆嗦着,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颤抖:“小王爷……您、您总算……回来了……老奴日日盼着……”话未说完,已是哽咽。
宇文戎上前一步,亲手托住了秦安的手臂。“秦伴伴,”他的声音比方才低沉,“我回来了。”
这一声“秦伴伴”,让秦安蓄在眼中的老泪滚落。他慌忙去擦,又觉失仪。“老奴失态……小王……公子,您……您长得这般高了,老奴险些不敢认……”他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宇文戎已然脱去稚气、轮廓分明的面容,最终落在那身过于简朴甚至磨损的靛青布衣上,尤其在留意到宇文戎右手习惯性微蜷、指节处留有旧茧与细微疤痕时,眼中疼惜之色浓得化不开。“您……您受苦了……”
“外面风大,小王爷快进殿吧。”秦安勉强稳住情绪,侧身引路,动作带着旧日的熟稔。
殿内奢华依旧。秦安低声道:“热水一直在湢室备着,温度正好。晚宴的礼服共有三套,都是内府按您如今身形估量着新制的,用的是今秋最好的云锦和杭缎,绣工也是顶好的。”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公子,您看……是否先沐浴更衣,稍作歇息?离申时三刻还有些时辰。”
宇文戎没有回答。他走到窗边,推开了那扇朝向庭园的窗。秋风灌入,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秦安默默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件崭新的、质地厚实的靛青色素面缎面披风——显然是新制的,但颜色与他身上的布衣相近——轻轻为他披在肩上。“殿内阴凉,小王爷仔细寒气。”
宇文戎任他披上披风,目光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粮种,药材。父王的生机,北境的喘息。代价是他的自由,是重回这华丽的牢笼,是赴那场定位之宴。肩头传来陌生的、属于宫廷织造的柔软触感,温暖,却隔着一层无形的距离。
他缓缓握紧右手,又松开。旧伤处细微的钝痛清晰如昨。
“秦伴伴,”他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晚宴,我不想去。”
秦安正在整理披风系带的手蓦地一顿,惊愕地抬眼:“公子,这……这是陛下和太子殿下特意为您设的接风宴,若是不去,只怕……”
“我知道。”宇文戎打断他,目光依旧望着窗外,“所以,只是晚些去。”
秦安愣住了,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是任性,而是一种沉默的、近乎消极的对抗。他嘴唇翕动,看着宇文戎平静却疏离的侧影,十年时光凿刻出的陌生感与熟悉的固执交织在一起。最终,他低声道:“……是。那……小王爷想何时过去?老奴……老奴怕陛下和太子殿下久等。”
“该去的时候,自然会去。”宇文戎收回目光,转身走向内室,“我累了,想静静。晚宴的礼服,收起来吧。”
秦安看着他走向内室的挺拔却孤清的背影,那句“该去的时候”仿佛一个没有刻度的沙漏。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深深一躬:“……是。老奴就在外间候着,小王爷有任何吩咐,随时唤老奴。”
他默默将寝阁内那些华美灿烂的新衣收入箱柜,动作轻缓。然后,他退至外间,垂手侍立,如同过去十年中无数个等待的日夜一样。
时间在德泽殿奢华而寂静的空间里缓缓流逝。铜壶滴漏的声音清晰可闻。
申时三刻早已过了。
临华殿的方向,灯火通明,丝竹之声隐约随风飘来,又消散在秋夜的风里。
秦安几次抬眼望向内室紧闭的门扉,又垂下。他知道里面的人醒着。
终于,在接近戌时,殿外传来内侍小心翼翼的询问声,大约是临华殿那边等得急了,派人来探问。
秦安正要斟酌回话,内室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宇文戎走了出来,身上依旧是那件洗白的靛青布衣,头发重新束过,一丝不乱。不同的是,他肩上多了一件半旧的深灰色棉质外袍。那袍子款式简单,料子厚实却普通,针脚有些粗,颜色也被洗得发暗,与德泽殿的奢华格格不入,一眼便知是来自宫外,甚至带着边塞风尘的气息。这是他从锦州带回的少数随身物品之一。
秦安的目光在那件旧外袍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颤动,似乎明白了什么。他没有多问一句,也没有再递上任何宫中的衣物,只是默默垂首。
“走吧。”宇文戎道,声音平静。
秦安不再多言,立刻上前,小心地将殿门打开,侧身让路。
主仆二人走出德泽殿,踏入已深沉的秋夜。宫道两旁路灯昏黄,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宇文戎身上那件从锦州带来的旧外袍,在宫灯下显得愈发朴素而突兀,仿佛将北境的寒气与风尘,也一同带入了这温软的金陵秋夜。
临华殿的喧嚣乐声越来越清晰。宇文戎步履稳定,不疾不徐,肩上的旧袍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这一路的“迟到”,与这一身格格不入的衣装,已是一种无需言语的宣告。他以自己的时间,和自己的模样,去赴这场无法回避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