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京(第2页)
宇文戎点头:“春耕不能误。粮种迟迟不至,等不起。我入京,或能设法催请。另外,”他看向她,目光专注,“父王病体所需的那几味稀缺药材,锦州难寻,但京中太医局或各大药行或有库存。我去,比在此地空等希望更大。”
连翘听出了那平静语调下深藏的不舍,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自然垂落的右手上。
“你的手……”她声音微颤,“京中若遇事,何人照料?阴雨天气发作起来……”
“无碍。”他简短道,甚至微微侧身,“宫中御医,手段总是不缺的。连翘姐,”他唤她,目光深深看进她眼里,“我走之后,父王全靠你了。请你……务必治好他。药材之事,我一有消息,立刻传回。”
这一声“连翘姐”,和他眼中那近乎恳切的信任,让连翘的心猛地揪紧。她淡然一笑,微微点头:“你放心,王爷交给我。你……一定要小心。手要记得敷药,莫要逞强,若有机会,捎个信回来。”
宇文戎看着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底那片冰封的荒原,仿佛被投入一颗小小的火种。他极轻地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化作一句:“保重。”
然后,他决然转身,步伐稳定地走出药庐,没有再回头。
锦州城外,十里长亭。
一场由京中特使坚持、宇文焕操办的送行仪仗,在城郊官道旁铺陈开来。此处视野开阔,远山如黛,近处野草初萌,却更衬得这场离别肃杀而苍凉。
杏黄罗伞、曲柄华盖、龙纹旌旗在旷野的风中猎猎作响。身着绯色官服的京中特使面无表情地立于亭外。数十名锦衣骑从牵着装饰奢华的骏马列队,马鞍辔头金银闪烁,与周遭质朴的郊野景象格格不入。
宇文戎被迫换上了一身亲王公子规制的礼服。玄青云锦质地的袍服上,金线银丝绣成的四爪行蟒在春日阳光下流转着冰冷光泽,玉带组佩,七梁嵌宝冠束发。他面无表情地接受着程式化的礼仪,仿佛一尊华美而无心的玉雕。
宇文焕红着眼眶,欲言又止,最终只低声道:“二弟,保重。”
真正送到车驾前、突破仪仗规制的,只有两人。
张效,靖军中最年轻的将领之一,亦是暗阁中少数知晓宇文戎另一重身份的心腹。此刻他一身轻甲未除,单膝跪地,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压抑的悲愤与不甘:“少主!”千言万语,哽在喉头。他知道此去何地,更知道暗阁已残,他们连暗中随护都难以周全。
吴挫,靖王府主簿,掌管文书钱粮的文人,此刻也沉默地跪在一旁。他手中还攥着一卷交接完的账目副本,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抬起眼,看向宇文戎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对这位年轻主子处理政务时惊人敏锐的钦佩,也有此刻无能为力的痛楚。
宇文戎弯腰,亲手将他们扶起。面对这两位知晓内情、满心沉重的人,他低声道:“阿效,吴先生,起来。守住该守的,便是对我最大的护卫。”他的目光掠过张效紧握的佩剑,掠过吴挫手中的账册,“告诉父王……戎儿在京,会谨守本分,盼他早日康复。”
四驾亲王制式的马车华丽宽大,雕龙画凤,软烟罗的帷幔垂下。宇文戎在特使的注视下,稳步登车。车帘放下前,他最后望了一眼锦州城的方向——城墙在春日晴空下显出一种疲惫的灰褐色,远处的山峦沉默地绵延。
“起行——!”
特使尖利的唱喝刺破旷野的寂静。鼓乐奏响,华盖仪仗缓缓移动,锦衣骑从前呼后拥,车轮碾过官道的黄土,向着南方迤逦而去。场面盛大华贵,规整森严,尽显天家威仪,却更像一场无声的放逐。
张效和吴挫站在原地,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车驾,直到它化作官道尽头一个模糊的金色光点,最终消失在天地交界处。
旷野的风吹过,卷起细微的尘土。锦州城沉默地矗立在北方,而那个刚刚为它耗尽心血的人,已向着完全相反的方向,踏入了一条身不由己的漫漫长路。
马车内,宇文戎挺直背脊坐着,玄青礼服上的蟒纹在车窗透入的斑驳光线下幽幽泛光。他缓缓闭上眼,右手轻轻覆上左腕旧伤处,指尖冰凉。
前路,是深宫似海,是君心难测,是孤身一人,踏入那以亲情为名、以春耕为契的,未知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