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子(第2页)
她吸吸鼻子,“我的确越思念她,想见您的冲动就越强烈,可接触下来发现,您替代不了她。”
她的歉意和笑意都写在脸上,“两年前入职没多久我就见过您,我真的整个人傻掉。我不敢相信会有长得这么像的两个人,我以为老天眷顾我,被我们的爱情打动了。我哭了几天笑了几天,抽自己嘴巴都从高兴的梦里醒不来,像沉船的生还者在渴死之前突然在海雾里发现一片朦胧的光亮。跟着这点微弱,我一只脚踏上岛,虽然双膝仍被刺骨的冰冷现实提醒,可好歹脚下有了着落。”
“但我不敢轻举妄动,毕竟生活中,嗯,我们这种人不多。状况始终处于我暗中观察但您不认识我,直到前不久发现您和卢笙姐走得很近,直到那天我解决投诉从视频里看到您与她的对话,那种状态,我感觉,我应该可以试着向您坦白些什么。可面对您的脸、您的目光,我太贪心了,一点点试探有些变了味道,我词不达意。”
“不过搞砸了也好,说实话苏助理,我甚至都没想好万一真的把您追到手该怎么办。您比我年长,职位在上,正如您所说我们的阅历兴趣无一交集,我单薄得撑不起您回馈而来的情感。所以,您一直拒绝的姿态反倒令我轻松许多,我,我只是太想她了。”
碗里的东西被她戳得汤汤水水,眼睛也跟着湿润,我却听得毫不动摇甚至生出一丝讨厌,“对我做这做那又道喜欢的,是因为,想她?秦雯,别太离谱了吧。”一顿饭积攒的好感殆尽,“你找她复合去,我没工夫陪你闹。”我起身要结账,她说的对,没下次机会了,我警告她,“还有,别再纠缠我。”
“苏助理,您别生气,我一五一十讲出来就是彻底放弃了再打搅您工作生活的念头,我们心平气和结束这顿饭行吗?”
我没坐下,站着回答她,“我吃好了。”
可忽然想起来是我没让人家骑电动车给带过来吃饭的,还说要送回家。我咽下几口气,闷闷落座。
她给我斟满柠檬薄荷水,“对不起苏助理,我是干了一件挺荒唐的事,明知荒唐还心存侥幸。”话音跟着头低下去,她用指尖磨擦着杯沿,想挤出微笑却在中途变了形,表情扭曲而难过,“不知道您有没有体会过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爱人是什么滋味,没有告别、没有分开的心理准备,全是即将见面的满心欢喜,就差一点点我们就可以见面了。”
她接过我的纸巾,哽咽,“分明约好把行李放到宿舍就来找我的。我准备了夜宵,准备了礼物,准备了说不完的话和她要求的紧紧抱住她,可等待我的是一夜蜡尽灯枯,是几天后她车祸身亡的噩耗。她倒在了校门口那条马路上,和我的房子就隔三条街,我要是去那里接她就好了。”眼泪断了,滴落,她深呼吸,“在我们最相爱的时候她被老天爷抢走了,猝不及防到出租房里她的生活痕迹好似还会延续。她没拼完的油画拼图,喝剩半桶的菊花茶,还有来不及通关的双人游戏。”
“每天早上睁眼我都会缓一缓,让自己慢点醒过来。仿佛这样就能等到她轻轻推门进来叫我,她陪我吃早餐,我送她上学。她会跟同学吹嘘自己是班里第一个谈到女朋友的,她说等她大学毕业我们就搬进更大的房子,我们自己的家。”秦雯已经泣不成声,引来周围的零星目光。我不介意,坐过去拍拍她的背,我找不到合适的词汇去劝慰一个人接受阴阳两隔。
等她稍微平静下来,我看着那双通红的眸子,“秦雯,跟我谈恋爱你不是为了走出来,而是跌回过去。应该庆幸不是么,你没沦陷到倾尽期望后却发现我终究不是她。我没她心里的向往,不懂你们的过去,我的拥抱终不如她的温暖,我只是个凭你吊念的墓碑。久而久之色彩褪去,露骨的事实会让你谴责自己,觉得我可怜,更会可怜自己。”
最后我还是没有给予拥抱,我的脸看似希望,实则是困住她的泥沼。我需要强行推一把在边缘挣扎的人,拖泥带水对她是残忍,对我又何尝公平。
“谢谢您,苏助理。”回车里没开灯,她也没看我,雨点乱拍玻璃的声音将她吞没,“看到您,我就好像看到她走出校园步入社会的样子,她真的非常优秀,有光明的前途。她和您一样,骨子里都是温暖善良的人。”因为憋着眼泪,呼吸起伏,“太可惜了,她不要我了,这个傻瓜知不知道自己弄丢了多大一份幸福。”
我谈过那么多段恋爱,我曾以为忘掉一个人不过是十天半个月或一年半载的。可时间好像没有眷顾秦雯,三四个秋冬,她依旧在荒芜的孤岛徘徊,别人上不去,她也无路逃生。大概她会被困一辈子,又或许有人能恰好解开心锁。
“秦雯,你会幸福的,她会保佑你幸福的。”
“希望您也幸福。”沉默片刻她说。
我也幸福?我弯弯嘴角,谢谢她的祝福。可是没人保佑我,我想大概不会实现了,我的故事要么断更要么连载,它好像不配得到一个结局。
到家了雨也没有停,灯一盏一盏开启再关闭,从玄关洗手间客厅到卧室。我躺在床上望着光洒进漆黑的走廊,走廊那端像个黑洞可以穿梭平行时空。如果卢笙在,我们可能会腻在沙发上放会儿美剧,或者陪她看国产爱情片。要么就围着餐桌学习,我看书她做题,我可以考她教她。洗完澡互相帮忙吹头发,逗逗无常。睡前我大概还会给她画张速写,她肯定要骂我色。我才不色,我就只抱着她,给她讲故事背知识点,哄她睡觉。平平淡淡,没有激烈的碰撞和乱七八糟的活动。
到底是想念卢笙还是因为寂寞产生的幻觉,换做秦雯或潘恩阳陪我过这种生活可以吗?我又把刚才的画面重新构架,依次按上不同的面孔,不是羁绊深浅的问题,哪怕亲人一样的潘恩阳也会令我不自在。
「四月十五到二十二号休息会不会太长了?」
对话界面还停在她跟我商量出游的事,因为月初的不愉快,我一直冷暴力,连最后一个她发的明显求和的可怜巴巴的表情我都置之不理。没准她跪下来求我就管用了,她丈夫以高姿态审视过的角度我也要站上去,看看能把她欺负成什么样,她又能忍到哪步?
「我有假,就定这几天吧。」
时隔一周的回复有点突兀,我也不问她去哪儿,全等通知。我闷在被子里暗自发誓,她要没计划周全或者把机酒退了的话,我现在一定杀过去。好在临睡前手机震动了,其实我没那么勇敢。
她没说话,只把机票截图发给我,还没客服热情。
「那天早上来单位接我一趟,跟同事通融了一下,六点半能出来。」
「不顺路,自己打车。」
「苏卿宇,你要是这么别别扭扭的就别去了。」
「我说过,那趟飞机上要没你,你死定了卢笙。」
她没再与我有口舌之争,不软不硬地又把话停在这儿了,多一句没有。秦雯颤抖的嗓音在耳边响起:我要是去那里接她就好了,明明我们那么近,差三条街就可以见到彼此。
小时候父母应酬晚回来,我总会躲在被窝里脑补电视情节的各种不测,担心地睡过去。然后第二天一睁眼就跑到他们卧室门口看看人在不在。我这个悲观主义者太善于往坏处臆想,想卢笙错过航班,因为着急出事故,或我去等她她反而到了机场。
但我仍不打算接她,她看不到我自然会赶过来。我也不清楚这口气什么时候能顺下去,大概撒在卢笙身上就好了,我想得她心痒痒,也恨得她牙痒痒。我只有直视她眼睛的时候,才能判断我到底还爱不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