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云问道七(第1页)
(七)
灵芝峰,见善堂。
自慕子归和乾灵悠下山去后,慕见芝就陷入了难言的寂寞里。
世人皆道广陵慕氏一门双杰。兄长慕子归才高八斗,仕途坦荡;妹妹慕见芝兰心蕙质,妙手回春。此二人兄友妹恭,手足情深,为一代佳话。
可这些话传到慕见芝的耳里,却如洪水猛兽般可怕,因为她问心有愧。
她和兄长有(手足)之情。
慕父是广陵的一名商人,因经营不善,不仅没赚到钱,还欠了一屁股债。
他平生没什么爱好,就喜喝点花酒。广陵最不缺的就是青楼,而兄妹二人的母亲,正是一名烟花女子。
都说锅里的肉永远比碗里的香,慕父成亲之后,看妻子愈发没有颜色。虽说囊中羞涩,却从未亏待过自己的欲望,有点银子全进了老鸨的口袋。
慕见芝出生后,家里四口人需要吃饭,穷得揭不开锅,慕父的行为却丝毫没有收敛。每当慕母和他抱怨,他就揪着慕母的头发发作,仿佛遇到的一切不如意都是这个女人的错一般。
要怪就怪女子,向来是为了勾引他而生;要怪就怪这烟花之地,最不缺的就是那醉人的花酒。现实的压力压得他喘不过气,倘若不在醉里偷生,他拿什么活下去?
每日推开那破旧的柴门,只看得见空荡荡的四壁,一张草席,一口空灶,还有……醉眼惺忪中,他看见女人恐惧的面容。
是了,是了,这才是真实的情感流露。
财运和他置气,总与他背道而驰。顾客不买他的账,让他投入的钱都如长江东逝水;合作伙伴欺骗他,虚情假意地拉他入伙,却卷款而逃;花楼里的姑娘用笑脸相迎,在床笫间温哝软语,知道没钱就立刻翻脸……什么都是假的!是这世道负了他!
只有眼前这对他即将施行的暴戾的恐惧,才是真的……只有这个,是他能抓得住的!
他看向慕母的眼神愈发阴狠起来,这个女人也曾骗他,也曾说过爱他,现在他落魄了,却如看洪水猛兽一般看他。
呵!哪有什么人会爱他?世人爱的是钱,没钱哪里有爱?!
他日复一日地在这方寸之地大展拳脚,宣泄着抱负与豪情。只有在这里,他是英姿勃发的雄性,所有人都怕他,他是绝对的权威。
只是他万万没想到,那他从未放在眼里的羸弱,竟也敢动手反抗他……某夜,他照旧喝得酩酊大醉,晕晕乎乎地推开那柴门,衣上带着女人的香,裤上粘着浑浊的液。
他看不清眼前景象,只随手抓起一把长发就往壁上砸去,咣的一声,阴暗的苔灰上便见了红。只是高度好像有些不对?
模模糊糊的意识中,他好像听见了另一声雄性的怒吼。被洞穿的感觉从腰间传来,蔓延到全身……他轰然倒地,眼前才逐渐变得清明——
光秃秃的房梁上挂着一条粗布,粗布上挂着一具女人。两具瘦弱的身体正靠着那蔓着青苔的霉壁,紧紧相拥,殷红流了满地,和此方的流淌相连……是了,他身上也流着同样的殷红。
慕见芝被砸得头破血流,意识缓和过来后才感受到,那紧得要融化她的拥抱。
好安心。
她麻木地望着空中挂着的女人、地上流淌着的男人,内心生不起一点波澜。
待腥甜的耳鸣慢慢变弱,她听见了身旁痛不欲生的啜泣。她不知为何那人会这般难过,不知为何自己的五脏六腑会随之收紧,但他们好像,只有彼此了。
她伸出稚嫩的舌头,替身边人拭去泪水,对方也竭力回应她。他们在这一片死寂中互相舔舐着伤口,如同窦中小兽般,被最原始的本能拴在了一起。腥甜的、咸的、苦的……不知是谁先动了y,两具迷茫撕咬作了一处,剧烈摇晃沉伏着,在这风雨飘摇的苦海中,同舟共济。
“兄长……”
慕见芝微微眯着朦胧的眼,扭曲过后,软在了榻上。屋外传来敲门声——
“师叔,你在吗?”
七日已过,是渡沙渐来找她复诊了。
慕见芝忙洗去手上的浑浊,平复良久后,才收了脸上的潮红,淡然迎出。
“你体内灵脉已运转正常,伤口愈合情况也不错,明日即可照常练功。”她把了脉,如是说道。
渡沙渐谢过慕见芝,离开了见善堂。
奇怪的是,手腕上并未残留上次那淡淡的清香。她仔细又闻了几下,还是有那么一点的,只是夹杂了些许腥味,想必是某味药材罢。
渡沙渐想起渡南舟来。鸟现在不知怎么样了,林欹的研究不知是否有取得进展?
她一边如是想着,一边乘灵莲回到了蕴秀峰渡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