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第1页)
关于这趟回忆之旅的最后一个地方,鹿野带我来到了山边。
站在这处不规则破碎形状的山洞入口处,倘若不是有人带路,我大概会直接忽略这个已经近百年来被藤蔓和各种奇怪植物所遮掩的不起眼洞口……洞口附近所露出的木质支撑结构早已随着时间推移而日益腐朽,只有个别碎裂的砖块和锈蚀的金属横梁还残留着一点昔日的避难所影子。
鹿野站在洞口驻足不前,她先是指了指脚下,又朝里面破破烂烂、荒草丛生的地面一指,给我形容当时的场面:
“无限站在这儿,我就站在里头,误以为他是那场战争双方中的哪个人类……而大家的尸体都在我身后躺着。”
时隔这样漫长的光阴,鹿野如今说起这件事时已经不再保持着年幼时那种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所导致的愤怒和癫狂。
她此刻的神情平和沉静,只是在言语的描述中脸上难免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哀伤。午后的阳光照射在我们的背上,向洞内投射出短促的阴影。
我没说话,选择安静聆听。
“那时候真的快疯了。”
鹿野的声音幽幽地从一旁传来。
“在【追毫】的感知里,我认识的朋友和其他人……所有人的灵都在一个个急速熄灭,没等反应过来,他们就像是被一阵风吹过的蜡烛那样全都失去光亮。”
“唯独——唯独无限的灵,宛若天上的烈日一样横亘在我的眼前,毫不遮掩,堂堂正正地散发着独一无二的光芒。那灵力刺得我头疼欲裂,一时间只想杀了他……或者逼他以此杀了我。”
说到这里,鹿野突兀地停止讲述。
她的目光幽静,凝视着这片承载着离别与初见的特殊之地,一时间没有再继续开口的意思。
我知道鹿野为什么会这般感慨,因为那位“最强执行者”到头来不仅没有伤害这个战争遗孤的小妖精,反而宽容温柔地承受了鹿野那无处发泄的痛苦和怒火。
他将这孩子带回会馆治疗伤病,托付给可靠的妖精来照顾,后来甚至收了她当徒弟。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她这人的运气比我好一点,倘若在战争年代里我也能够遇见一个哪怕稍微靠谱点的前辈能指点我一二,大概最后我也不会走上那么极端的复仇道路了吧?
不过,我并不后悔。
斩业非斩人,杀生为护生。我一直坚信着这样的道理。
但是寂寞……寂寞这种情感肯定是有的。
在生与死的道路上独自前进数十年,拒绝了不知多少次他人伸过来的援手,怀抱着随时都能无愧而死、不去拖累任何人的冷酷觉悟,我却仍然感受到那种刺骨的孤独和寂寞。
人类世界的悲喜与我这样的异族并不相通,妖精之间的抱团取暖行为在我这种异类看来也不是很热衷。所以到头来,我依旧选择孤身一人地存活在这个世上。
在记忆混乱而模糊的那些年里,我隐约意识到自己讨厌孤独的日子,不喜欢独处,平时更喜欢找几个朋友一起吃饭喝酒的打发时间。
后来跟鹿野这人彻底混熟了以后,我们两人时常聚在一起到处玩耍,就连每年的年夜饭都是在一起吃的。
正是因为有她在,所以那些孤独的影子短暂地离开了我。
虽然鹿野不太理解人类节日的这种团圆饭执念,但她愿意尊重我的习惯,每年都会在那几天尽量抽空来陪我,实在没空就派泽宇当代表过来陪我吃饭……
我也曾问过她需不需要回去陪陪师父无限过年,她反而很惊讶地看着我,好像我问了一个愚蠢的问题一样。
鹿野:“师父如果想吃年夜饭,完全可以主动来会馆找我。他不来,就说明他不需要。”
我:“身为关门弟子在大过年的吉利日子对人类师父讲这种话,你这是什么倒反天罡的理论?”
我:“山不来就你,你就不能去就山吗?”
鹿野:“啊?”
我:“啊??”
在我的大力鼓励(和忽悠)下,第二年的鹿野终于下定决心,与我暂时告辞,随后带着弟子泽宇在年三十的当晚主动去拜访了自己的师父无限……几日后,两人面黄肌瘦、双目无神地回来了。
“过年这几天人类的外卖好像都停了,简直令人无法接受。”鹿野对我的解释是这样。
——也许无法接受的不止是停运的外卖,还有别的东西。
自那以后,鹿野再也不提什么“过年回师父家吃团圆饭”这种事情,她宁愿在我家吃泡面都不想去找无限了。
就在我沉思他们御金系门派的年夜饭事件之时,鹿野本人已经跳进洞里转了一圈,四处查看当年的各种遗留痕迹并且时不时驻足沉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