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 章(第1页)
光子放下电话,挨个亲亲猫,锁好门钥匙放花盆下面,回到家中。
婶娘像往常一样眼皮懒得抬一下,等她把钱放桌子上,才赏光似的露出点笑影,节日的气氛不能让她稍加一点宽容。
也对,那是一家人的节日,本来就和她没什么关系。就算同姓青木,他们也不会因此多出什么家人情意。
用过饭,叔叔婶婶还有堂兄们围坐在一起制作供奉用的祭品,光子自觉地打下手,帮忙切好蔬菜瓜果。期间,婶娘咳嗽、捂嘴,眼风不断地扫到旁边丈夫的身上,男人头越来越低,只顾编着手里的稻草,婶娘脸色变得难看。
光子只当没看见,活儿全干完才回到房间。拉上纸门的时候,听到叔叔压得又低又急的声音:“她不是有男朋友吗?”
他们想干什么,光子并不关心。每天她只有这么一会儿独享房间的时刻,必须要珍惜。而且,她已得到了最好的消息。
光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小心翼翼地压在席子下面,这是你走之前交给她的,上面“盐与光”的花押散发出墨香。那里已经有了不少类似的信笺,但这一封仍是特别的。
跟着你学会写字后,她一直有额外的收入,即使被婶娘拿走大部分,也能攒下钱了。曾经以为遥不可及的目标,正在一点点实现,她已经很满足了,谁料还会有更好的事发生。
光子把席面抚平整,手压在胸口想让那里也平静一些,但笑抑制不住,从嘴角爬上眼睛。她俯下身头埋进膝盖,小声地笑起来。
去大城市工作会不会很难呢?虽然你鼓励了很多,光子还是有些害怕,她家祖祖辈辈在这儿生活,只有五十多年前一位姑婆逃婚去了江户。直到今天,长辈们偶尔还会提及她,吓唬小姑娘们她已堕落。
什么是“堕落”,光子不太清楚,但她依旧记得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听到这个词就会隐隐地兴奋起来。大人们之间心照不宣的暗示、含糊其辞的恐吓与眉宇间数十年不曾褪色的恐惧,让她明白,这其实是一种心悦诚服的褒奖。
光子从那时起向往不一样的生活,和早逝的父母不一样,和叔叔婶婶不一样,和这座沉闷小镇上大多数人的生活都不一样。
那样的生活应当像是,夫人那样。
记不清是哪一天,她这样对你说了。
你似乎是感到好笑,反问回来:“我这样的生活是什么样的呢?”
光子说不上来:“就是……不一样的生活?”
“但我刚好就是那种不管到哪里都要过同一种生活的人呢,任何不同的地方我都要想办法改造得和从前一模一样。”
你的回答令她泄气,同时迷茫:如果不是勇敢地去接纳未知和变化,人要怎么改变现状变得不同呢?
她没有再问,你已安慰似的告诉她:“普通人的生活都是如此,被无数的琐碎填满,也流淌在其中。”
可是,就算人生注定只是一团琐碎,光子也希望它能由那些类似于你的琐碎填满。
她想生活在一座简约漂亮的小屋里,就像你的这一间;想要做一份喜欢的工作,像你翻书页时露出开心的笑容;想要在闲暇时到处玩,想要和爱的人有一个美满的家庭……她天马行空的想象唯独在这里遭遇了滑铁卢。
黑死牟先生在光子的印象里只是一道暗淡的影子。按理说,不该是这样的。虽然先生很少出现在她面前,但实际共处的时间几乎和夫人等长,而你们又是那样般配的一对。
但是——光子说不上来为什么,你对她而言无限鲜活饱满的日常却愈发烘托出另一个人的失色。黑死牟用小镇居民没有见过的温和、柔软体贴着自己的妻子,但即使在你们最愉快的时刻,也有着什么朦朦胧胧地隔在两人之间。
她曾经以为不会有夫妻比你们更好了。她的父亲即使到了缠绵病榻的时刻也不忘对母亲颐指气使,直到她的生命力也耗尽,叔叔则笨拙木讷终日看婶娘的脸色行事。你和黑死牟的相处模式简直是另一个国度里的神话。
她不止一次听到过镇上的人们凑一起嚼着舌根,说你这样女人谁娶了谁倒霉,背地里肯定是挨丈夫揍的,说完发出刺耳的哄笑。光子远远地躲开,心想:这些人懂什么,你们才不是这样的呢。
那你们是什么样的?她发现自己形容不出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她缺乏参考的蓝本,无法构想出自己的家庭生活。
男朋友童磨是一个不错的人,虽然有点玩心重,但为人大方、随和,待她不错,外在的身家、长相也是十足的优秀。任谁来说,这都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好对象。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也很快乐。
直到目前为止,他唯一的不好只是莫名失联了一个多月,这点他也诚恳地道过歉了。再斤斤计较,反而显得她不对。
光子叹了一口气,梦幻的笑容从脸上消退。
“如此完美的男朋友,找到就该烧高香了”,所有人都对她这么说。
但是,光子偏偏在他身上感到了,你和黑死牟之间一样的隔膜,而且加倍的严酷、冰冷。每当他专注的神情、动人的情话撩起爱情的甜蜜时,那层隔膜就出现,阻断她心底的涟漪泛到更深处。
为什么会这样,光子想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