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三十四章 心事(第1页)
又是几天后。布达拉宫脚下,原本死寂的绝望被一阵轰隆隆的车轮声打破。那是希望的声音。一条长龙般的队伍,蜿蜒在雪原之上,每一步都踩得极其沉重,却又无比踏实。曹文到了。这位斥候营的千户,硬是凭着一股子韧劲,带着五千骑兵,押运着第一批救命的粮草,翻越了茫茫雪山,出现在了逻些城的视野里。“粮!是粮食!”“大唐的粮食到了!”刚刚分到土地、还心中忐忑的吐蕃百姓,此刻眼里的光芒比雪山顶上的阳光还要炽热。三十万石粮草,第一批五万石,实打实地堆在了广场上。麻袋被割开,金黄的粟米流淌而出,像是流淌的金沙。曹文翻身下马,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上全是冻疮,嘴唇干裂得像是戈壁滩上的老树皮,但他眼里的精气神却足得很。他快步走到许元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沙哑却洪亮:“侯爷!幸不辱命!”“路上冻死了几十匹马,但粮食……一粒不少!”许元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曹文的肩膀,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一路的汉子,眼眶微热。“好!”“记大功!”许元转过身,看着那堆积如山的粮草,心中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有了粮,这逻些城就不再是一座孤岛。有了粮,那些分到地的百姓才能熬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的春耕。接下来的几日,整个逻些城彻底活了过来。新式犁具的发放,青稞和土豆种子的推广,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那些曾经只会挥舞皮鞭的贵族私兵,如今要么成了修路的苦力,要么被编入了劳役营。而那些原本甚至不被当人看的农奴,正小心翼翼地捧着种子,在那片属于自己的土地上,洒下第一把堆肥。一切都在向好。大唐的旗帜,似乎已经在这片高原上扎下了根。然而。夜深人静之时。许元站在布达拉宫最高的露台上,眺望着这座沉睡的古城,眉头却始终没有舒展。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横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还有一个问题。一个致命的问题。这几天,无论是在视察农耕,还是在处理军务,这个问题就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他的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数日后,城外高坡。寒风如刀,割在脸上生疼。许元骑在马上,目光巡视着远处正在操练的长田军。这支军队,是他的家底,是从长田县那个小地方,一步步跟着他杀出来的铁军。他们穿过死海沙漠,翻过昆仑绝壁,夜袭甘瓜,血战隘口。那一张张脸庞,早已褪去了当初的稚嫩,被风霜雕刻得坚毅无比。但也更加沧桑了。很多人的衣甲都有些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满是冻疮和伤痕。他们是大唐的英雄,是这片高原的征服者。“侯爷。”周元策马来到许元身侧,递过一个水囊。“喝口热的吧,这风太硬。”许元接过水囊,灌了一口烈酒,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烧下去,却暖不了心里的那股子寒意。周元看着许元的侧脸,那是他最熟悉的生死兄弟。他太了解许元了。这几天,许元虽然雷厉风行,但他笑得越来越少,沉默的时候越来越多。“侯爷,你有心事。”周元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许元握着水囊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看着远处那些正在大声呼喝、练习劈砍的士兵,淡淡道:“你看出来了?”“属下虽然是个粗人,但跟了侯爷这么久,若是连这点都看不出来,这县尉也就白当了。”周元叹了口气,目光也投向了那片军阵。“是因为这高原的局势吧?”许元沉默了许久。久到周元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许元突然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压抑着极大的痛苦:“周元,你说……咱们打下这片江山,容易吗?”“不容易。”周元回答得斩钉截铁。“那是兄弟们拿命换来的。”“是啊,拿命换来的。”许元苦笑一声,转过头,直视着周元的眼睛。“可这江山,打下来难,守住更难。”“如今吐蕃旧贵族虽然暂时低头,但那是被咱们的刀给吓住了。那琼波·邦色,还有那些看似恭顺的各部首领,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一旦大军撤走,只留下都护府的那点文官和少量守军……”许元深吸一口气,指向脚下这片苍茫的大地。“不出三月,这里就会反。”“那些刚刚分到地的百姓,会被重新套上枷锁,甚至被屠杀泄愤。”“咱们定下的规矩,咱们推行的律法,会瞬间变成一张废纸!”“到时候,这一年的血,这几万兄弟的命,就全白费了!”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周元心中一凛。他知道许元说的是实话。这高原太大了,民风太彪悍了,没有一支强力的军队镇压,根本压不住。“那……侯爷的意思是?”许元闭上眼睛,仿佛在做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良久才缓缓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张羽的神机营,全是火器连弩,太过精贵,且不擅长驻守治理,必须带回长安,交给陛下震慑四方。”“能留下的,只有长田军。”“我想把他们……留下来。”这三个字一出,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留下来?在这苦寒之地?在这呼吸都困难、走路都带喘的高原上?周元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干,半天说不出话来。许元的声音变得有些颤抖:“我知道,这对他们不公平。”“他们跟着我打了一年了,抛家舍业,很多人连媳妇生了娃都没见过一面。”“马上就是年关了。”“大唐的习俗,过年是要团圆的。”“这时候让他们留下,驻守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不仅要防备那些贵族的反扑,还要帮着这里的百姓建房、种地、维持秩序……”“这不仅是当兵,这是要让他们把根扎在这里啊!”“我许元……开不了这个口。”许元猛地灌了一大口酒,呛得剧烈咳嗽起来,眼圈通红。他是统帅,也是这帮兄弟的大哥。他可以带着他们冲锋陷阵去死,但让他在这万家团圆的时候,把兄弟们扔在这异国他乡受苦,这比杀了他还难受。周元沉默了。他看着远处那些士兵。有人正在休息,从怀里掏出皱皱巴巴的家书,脸上露出憨厚的笑;有人正指着东方的方向,那是大唐,是家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憧憬。他们做梦都想回家。这太残忍了。:()贞观第一奸臣,李二求我别辞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