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7章(第1页)
一旁传来老人沙哑的声音:“果然是装疯卖傻。”董其梁秃冠散发地瘫坐在地,冷笑一声:“不错,有魄力,不仅从头到尾骗了我,还骗了你亲弟弟。”李成蹊捂着脸,“哥……”“这不是我的琴。”李成言目光空洞:“成蹊,你被骗了,骗你的人,其心可诛!”李成蹊无言以对。“我怎么配得上这把匡世济民的琴?当之无愧的,这世上只有一人——”一道锋刃般的厉风朝他脖颈斜砍,他魂不守舍地垂着头,似未察觉。剑光飞驰,擦出一片炽白的星火,厉刃化作一缕柔风四散。姜别寒挡在两人身前,面色如覆冰霜:“让他说完。”李成言纹丝不动,颤抖着嘴唇,说出三个字:“温先生。”—琴书先生温啸仙。资历老一些的人提起他,会评价八个字——“一身正气,两袖清风”。而现如今再提起他,也会有八个字——“衣冠禽兽,道貌岸然”。当时还是凡人的李成言遇上他的时候,并不知道他是鹿门书院的山主。他隐居于深山,对一穷二白的李家多有照拂,某种意义上,李成言是他第一个学生。变故是在那天晚上发生的。他背着满满一捆柴冲进家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尸首,父母,新婚不久的妻子,以及她腹中的胎儿。刚满一周岁的弟弟在一旁哭得喘不过气。“原来师弟就在这种穷山恶水之地隐居,还收了你做学生。”月白襦衫的中年男人站在门槛前,月光将他身影切割得半明半暗,他举目环视,大失所望地摇头:“家徒四壁,不成气候。”他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师弟”“隐居”“学生”又是什么意思。只看到后来又来了很多人,人影错杂,踩乱了一地月光。温先生被围在人群中,那些人义愤填膺地斥责他——“逼着学生杀妻证道,枉为人师!”李成言坐在家人的尸首间,怀里抱着弟弟,目光定定。直到有人推他一把:“你说,是不是他杀了你亲人,又逼你亲手杀妻?!”李成言脑袋中一片混沌,突然打了个激灵。不是的!先生不会这样做!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是个白衣胜雪的男人,披着一身月色,当真是玉树临风。他手里的折扇轻轻点了点婴儿的额头,婴儿破涕为笑,他在这串笑声中说:“考虑清楚该怎么说,我会给你一个好归处。”“是不是他杀了你亲人,又逼你亲手杀妻?!”那些人又来质问他。李成言抱着婴儿不断往后退,惶恐、惊骇、迷惘,他下意识搜寻先生的身影,想去寻求他的指点。那一袭月白色的襦衫,仿佛凝聚了天下三分月色,四面楚歌,却仍洒然自若,先生朝他看过来,冲他微微一笑,竖起一根手指。他顿时有一种嚎啕大哭的冲动。“是、是的,就是他,杀了我爹娘……”先生在告诉他:不用辩解,他来承担一切。“……还逼我杀妻……”你们兄弟两个好好活下去。“……这一切都是他做的……”哪怕是苟延残喘,也要好好活下去。—李成蹊十三岁以前,李成言孜孜不倦地教导他,做一个好人。十三岁之后,李成言开始装疯卖傻,他的性命像一根绷到极致的线,维系着兄弟二人渺茫的未来。他永远不可能原谅自己,但弟弟可以成为先生那样光风霁月的人。桃李不言,下自成蹊。—那件血袍是他无意间在江边发现的,江边死了人,而血袍属于弟弟,弟弟便有着莫大的嫌疑。他仓皇间藏了起来,脑中乱成了一团麻,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人想陷害弟弟。翻过小巷的时候,他被人踩住了衣袍,骇然回头。那一片雪白的襟袍刹那间唤起十几年前的噩梦。站在身后的却是个陌生的白衣少年。正当他想松一口气,少年一句话,又让他整颗心追入谷底。“还真是兄弟情深。”他继续装疯,挣扎着想逃。“跑啊。”少年眯眼笑起来:“再怎么藏,也藏不掉你弟弟身上背负的人命。”李成言万念俱灰。真正让人绝望的,不是旧日的血疮被一遍遍挑开,连皮带肉地剜除,重复着结痂与流血这一痛不欲生的过程。而是眼睁睁看着寄于一腔赤忱之心的亲人,步步走向深渊,满手血腥,满身人命。他十几年孜孜不倦的教导,他寄予厚望的弟弟,毁于一旦。也毁了他心目中对先生的念想。哀莫大于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