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7嘉宾(第2页)
一语夸罢,他终是没忍住,继续大笑:“却不知你像极了一人。”
“谁?”沈如清脱口而出。
“张铎。”林璠忍笑道。
沈如清被他弄得又是害怕,又是莫名其妙。她连日没吃没睡地查案,他还在这扯偏题,竟还将她比京中人人唾骂的酷吏!
皇后娘娘不禁怒从心头起,平日的伶牙俐齿也都回来了:“臣妾知陛下敬爱长公主殿下,故战战兢兢,无一日安眠,只想把此案办好。陛下拿我比酷吏,又是何道理?若是赞我办事尽心便罢,可我行事情理俱全,哪像张铎冷酷无情、不择手段?”
她开口如开炮,火气十足。林璠更是惊奇,原来这才是她真貌,那副淡泊飘逸的外表下,果然是极其争强好胜的心性。
虽心里觉得好玩,皇帝的好强性子也上来了,两人就“酷吏”一词大辩一番,把什么汉代的张汤赵禹、武则天时期的周兴来俊臣都扯来议论。
最终还是林璠一笑收兵,顺道哄她:“我将你比作张铎,实是赞你风骨。张铎处事利落,旬日内便可审清大案,与你数日查明案情如出一辙。他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与你秉公无私一般无二。何况他仪容俊秀、风度不凡,我自是也觉你清丽高雅。拿他来比你,虽是打趣,亦是真心欣赏你蕙质兰心、雷厉风行。”
沈如清早备下数个典故在肚里,已决心和他辩到底。不料他骤然服软认输,还大赞她一番,脸腾地红了,唇枪舌剑再也发不出来。
林璠见好就收,也不继续羞她,说回正题:“郑太妃无才能设下这精密之局。皇后如此聪慧,怎会到此为止?”
话既到此处,沈如清无法再遮掩,好在这番对答本就在心中推演多时,早有准备,于是道:“论理,‘父为子隐,子为父隐,直在其中矣’。郑太妃纵有错,究竟是宗室长辈,为了先皇体面,也为了陛下不至左右难为,臣妾只能止步于此。”
“天家无小事,臣妾处理此案虽步步求全,却不能真如张铎那般只讲理、不顾情。不见骊姬害太子申生,申生尚自绝明志,不肯累其父王?后宫是情理交织难解之地,纵是臣妾,亦不可代陛下作主。”
“古来酷吏绝无善终,臣妾既不是张汤、来俊臣,也无意真做张铎。但选秀那日,陛下曾问臣妾为何执意入宫,臣妾答愿佐盛世之兴。故今日纵得罪陛下,也要劝一句,至情难全,月满则亏,有些事,还是稍放一步为好。”
她终于将多日所思一气呵成,即使心里仍惧怕不已,却也觉畅快,反正豁出去了。
在她恭顺低头等候发落的间隙,林璠只在凝眉沉思。她这番话看似以孝道为据,说理周全,实则有一处极大的“错引”:骊姬害申生的典故,用得极不贴切,甚至可以说完全不相干。
骊姬是晋献公宠妃,为立亲子奚齐,不惜害死其他妃嫔所生申生、重耳、夷吾三子,历来作为“祸国妖妃”的典型,又怎用在郑太妃害皇姐之事上?
他忽然想到,方才她在陈情时,只轻描淡写提及叶嫔曾独自探望郑太妃一事。而这几日徽止不过是偶感风寒,她却特意携二妃去探病,命太医院重整药方,层层托付、谨慎郑重。
如此礼遇,放在诸妃中独此一例,更是在众目睽睽下行事,可谓进退皆得,纯是皇后一贯“滑不留手”的聪明做派。
他恍然明白,她并非信口误引骊姬,而是故意留白。这“骊姬”,是另有所指。她看穿了他对叶嫔的真心,不欲他“左右为难”,故隐去不表,交给他定夺。
霎那间,林璠先是大痛于徽止果然不肯放下仇恨,进宫第一件事,便是设局折磨皇姐,离间他和皇姐之间的信任与亲情。
继而感动于沈如清委曲求全,夹在皇姐、郑太妃和徽止之间极其难做,却能不嫉妒、不失态,更不失智,妥帖周全地告知他真相,又不叫他为难。
皇姐和徽止是他唯二所爱,却不可调和,她却能两头都顾得周全。这个结果,既是因她聪慧,更是她用心。
一时间,他也无法给出裁断,只一点头,沉郁道:“皇后心意,朕明白。此事你不必再忧心,朕有分寸。”
“是。”沈如清心知自己过关,几乎按捺不住心头劫后余生的雀跃,垂首行礼退下。
林璠当时未置一词,过后却命李庆亲送来一方玉佩,取意“呦呦鹿鸣,食野之苹”,另附一纸手书:“我有嘉宾,鼓瑟吹笙。”
沈如清看后一笑,心中喜悦轻盈得仿佛都要飞起来。
她知道,那“呦呦鹿鸣”并非取自《诗经》,而是她画里那首曹操的《短歌行》。他以待国士之礼相谢,也是在回应她,得她这位“嘉宾”贤士,他亦欣然“鼓瑟吹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