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6苏醒(第2页)
那日宫宴所设的菜肴、点心,皆是老于此道的御膳房总管亲定,呈沈如清阅后方执行。宫中哪位主子忌讳何物,他们当然谙熟于心,何况素来体弱的长公主殿下也在其间,更需谨慎。
可毕竟大宴人多,菜肴几十种,所用食材更有上百种。在供长公主食用的饭菜和点心里,悄然替换进几样与她所服之药相克的,也就神不知鬼不觉。
至于买通御膳房、引侍卫挟持长公主贴身太监等事,虽相关人物链条颇长,最终皆可溯源至郑太妃。可见有人出谋划策,郑太妃只不过照搬执行。
这两月来长公主进宫颇为频繁,更适合下手的时机并非没有。借近来最隆重的宫宴生事,人多则变数多,反不如趁长公主单独进宫时设局更为可控。
可见此人与郑太妃筹划此事的时间并不长,涉事宫人的口供也佐证了这一点。一切的暗中活动,皆是近十日内才开始的。
而往前追溯,十日前见过郑太妃的人也不多,除了素来与她相熟的宗室贵妇探望,便是皇帝大婚后新妃嫔来请安。
那几个命妇,推敲其背后家族,并无动机谋害长公主,来寻郑太妃也不过闲话消遣。单独与郑太妃相谈超过半个时辰的,仅淑妃与叶嫔二人。
淑妃田氏因和郑太妃是同乡,那日带了家乡土产前来攀谈。田氏家中是数代不做官的清闲儒门,她父亲一辈连个有功名的都没有,跟长公主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如此,便剩下那孤高傲世、与寒门小户出身丝毫不符的叶嫔。她正是这群人中,最后一个见郑太妃的,且刚好就在十二日之前。
青鸾司专司情报,据口供推断出的嫌疑者与沈如清所见相同。本应简单明了,禀皇帝后拿叶嫔查问,沈如清却按下不表,正因她谨慎,更因那份适合权场争斗的天赋直觉。
叶嫔最后一个“铺宫”,日子却十分关键,就在两日前。那可是长公主病危首日,皇帝心中装着的不是江山社稷便是他这皇姐,何况素来行事克制,怎会择这一日临幸新人?
再联想起选秀亭中诗“回首青梅事,心知与谁求”,那时便知他心中有一割舍不下的“青梅”。
沈如清太过聪明,已判断出皇帝对叶嫔的感情非同寻常。正因这份聪明,使她不敢贸然行事。
一方是长姐如母、曾经的监国殿下,一方是疑似皇帝真正心爱之人,她这个新皇后被卷在这极难开局之中,真真是进退维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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瑟若那晚不过短暂苏醒,同祁韫说了几句话、喝了药和几口清粥便又陷入昏睡。再醒时已是发病第三日下午,林璠得信,立刻赶来探望。
祁韫经那一夜长跪,双膝受伤严重,跪拜迎他自然不如往日灵便,其余竟还一如既往,连那请安后带笑的面貌都别无二致。
其实此时林璠气也消了,当晚恨不能灭祁家满门的愤怒早已退去。他也明白,自己不过是太怕皇姐挺不过这一遭,那份慌张无处发泄,便自然泻火在祁韫身上。
情绪平息,理智回归,他终是念着她十年来尽忠为国的好,至今仍甘心充他的钱袋子,从无二话。她只忠于皇姐,也就随她去吧,若非是这么个用情至深、百折不回的性子,当年也动不了皇姐的心。
只不过,真相揭穿,再看这俊朗得比世间任何男子都不输的形貌,林璠还是不能不感到尴尬别扭,甚至连惯常呼她的那一声“祁卿”都说不出口,只得讪讪地在皇姐榻前坐下,不发一言。
瑟若目光晶亮,含笑伸手给弟弟。林璠见她病容憔悴,心中早已酸软得像一团棉花,哪管什么旁人,竟也眼角渗泪,握住她手低低唤一句:“姐……”
“还道你不愿见我了呢。”瑟若轻笑。
祁韫果然胆大包天,此时跪在地下,还敢插话:“殿下是在撒娇。陛下顶多嫌弃我,哪舍得不见你?”
一句话说得姐弟二人都愣了一瞬。瑟若无奈好笑,林璠也是又气又想骂人,终是没绷住,冷峻无瑕的君主常态崩了个口子,转头就骂:“你这罪魁祸首还敢出声,仗着皇姐宠你,无法无天!”
他气不过,又回头数落姐姐:“你们……你们气死我算了。怎么没本事骗我一辈子?”
瑟若听他“你”啊“我”的都气出来了,心知弟弟这一腔火气总算出了,也暗笑还是我家小面首有本事,于是继续撒娇:“实不想瞒你,可那时你还太小。这等……这等不寻常之事,我做姐姐的怎好明说?教坏你怎么办?”
她说着还将脸扭过去,帕子一盖,装模作样地哭叫:“我是没脸见人了,陛下你还是拿那罪魁祸首出气吧。”
林璠丝毫不让她,眉一皱就跟她辩:“当年你处置戚令不就与我讲明,何等坦荡。再不寻常,那时你二人也‘寻常’了,怎不顺道同我说?你是嫌我太笨听不懂,还是不信我什么都愿为你做,只要你欢喜?”
“拖到如今,叫郑太妃那等蠢妇拆穿,是你自找没脸。”林璠说到此处,故作冷态,“若非皇后处事稳当,此事早已传得天下皆知了。”
瑟若点头,还跟他插科打诨:“嗯,沈家女是不错,可见我为你结的这门亲终究是好的。”
林璠简直拿她没辙,又不想太快“就坡下驴”,转头见祁韫老实跪着,皱眉道:“行了,跪了那一夜,这辈子的份儿都跪足了,别装样子。”
祁韫一笑,也没再和他客套谢恩,扶着身旁小椅艰难站起,看得林璠于心不忍,还起身拉了她一把。
待祁韫坐定,林璠冷道:“此事毕竟是隐患,待皇姐病愈,你带她速归江南。旁的朕处理。”
他顿了顿,忍不住还是说:“既已把她交给你,也顾好自己些。真跪废了,哪配做她的面首?何况朕可没原谅你,待你好了,球场上见分晓。”
说罢他自己都觉脸红,立刻冷脸转身,负手就走,把祁韫那句忍笑的“恭候圣命”抛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