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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瑟若就这么安静地靠着她站了许久,似在看鸟,又似在做梦,其实她心里只想:吃顿饭的工夫,自是可以和她猜谜、赋诗、博戏、赌酒,可今天我真不争强好胜了,任她牵着我走,有什么不好?
两人就看着鸟说了许多闲话,瑟若为让祁韫安心,就说诏狱里祁韬三人一切都好,她哥哥的风寒也早好了。
说着,瑟若调皮劲儿又上来,逗她道:“颉云可是大胆得很呐,主动出言留我,要替妹妹审‘夫婿’。我是受过审的人了,来而不往非礼也,改明儿是不是也让我兄弟来审你一审?”
本以为祁韫要慌,没想到她淡淡地说:“陛下审我,自是天经地义。祁某甘把东厂、锦衣卫立枷卧钉、坠石弹筝受遍,也不改口。”
说得瑟若忙捂她的嘴,又气又笑:“这满嘴跑马的毛病趁早改改!让我心疼,又该当何罪?”
饭罢那只签筒再出现时,瑟若有一瞬竟都怕了,面上却大气得很,笑嘻嘻勾住祁韫衣襟,把签筒往她襟前一塞:“你替我抽。”
祁韫哭笑不得,想来瑟若看出她经不起肢体撩拨,故意“动手动脚”,面上也镇定得很,将签筒取下如常摇出一支,是一句“既得重生愿无惊,回看碧水一波平”,意思是至水边放生。
其实上午第一支签和那云想楼五签一样,不过是变着花样用各种诗句描写“寿星更衣”这一件事。瑟若或许已经察觉了,故下午干脆放手让祁韫抽,免得再被戏耍。这却是祁韫没料到的,因下午的签,实实在在每支都不一样。
一支是入香山寺听暮鼓,一支是至花朝巷挑灯,还有至胡家桥下挂许愿锁、听南馆评话一段旧事新说,亦有逛金石摊儿寻古玉旧印、买罗扇写诗换字,甚至还有去酴醿楼看一出新戏。
在这一众地道的民间热闹俗趣之中,“放生”未免显得平淡了些。但瑟若仍是高高兴兴,祁韫只得取出备好的面纱递给她:“水边人多,恐殿下不悦,或许用得上。”
谁知瑟若笑着将那纱一团一掷:“我戴什么纱?该面首戴纱才是。”
不料祁韫点点头,老实地取出一个薄如蝉翼的青玉面具戴上,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又叫瑟若可惜今天下午见不着她表情了……
放生就选在去年端午相见的什刹海,路上坐车去刚好有小半个时辰。瑟若本就身弱易累,午饭后都是要小歇三刻钟的,今日又吃得格外满足,上车没颠簸多久就困了。
睡过去前,她迷迷糊糊找到祁韫的胳膊抱住,还吩咐一句:“不许挪开。”才安心闭上眼。
于是新任面首大人卸下面具,终于得了机会大大方方、一瞬不瞬地看她,却只敢拂一拂她散下来的一缕发丝。虑她睡得不舒服,想抽出胳膊干脆把她放进怀里靠着,瑟若偏还抱得死紧,稍动就皱眉不高兴,也只好由得她去。
日头偏西,什刹海水光潋滟,岸上杨柳低垂,蝉声似断似续。沿堤卖荷叶扇的商户正与孩童讨价,炊烟在远处酒肆檐头袅袅升起,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再往前,便是放生池旧址,石栏斑驳,水禽三两自乐悠游。
其实车停前瑟若就醒了,见祁韫当真老实未动,心里高兴,继续装睡。祁韫又安静等了半刻钟,恐她睡得太久反容易发晕,轻唤:“殿下?”几声不应,却见瑟若嘴角似翘非翘,分明是醒了。
她也不敢直白揭穿,想了想,只好无奈道:“瑟若……睡好了么?咱们下车,好不好?”
瑟若这才假装苏醒,仿《牡丹亭》杜丽娘伸个懒腰,说:“嗯!恁般天气,好困人也。”
祁韫难得皱眉道:“还说我浑说呢,偏要学她?”不是为训人而训人,是不喜欢杜丽娘艳极而逝的不祥征兆。
这还是头一回见她严肃动气,瑟若倒没觉得冒犯,她确实在鬼神事上一向不大在意,看《牡丹亭》也只作情极可撼生死的幻想故事,只好笑着认错:“不敢了。没关系嘛,那台上演丽娘的伶人,不也都好好的么?”
祁韫点头应声,按下莫名心绪,正要先起身下车再托她手下来,就见瑟若嬉皮笑脸地把面具往她脸上一扣,飞燕似地跳下车跑了。
惹得祁韫又气又笑,心想:发我红包时端长辈架子,过个生日倒越活越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