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寿星(第2页)
很快洒扫罢,还不到辰正,瑟若两手一摊,乐道:“剩下的就交给你啦,上哪玩、吃什么,全凭祁二爷做主。”
祁韫早上慌过了,这时已气定神闲,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一只细巧雅致的签筒,笑道:“是天意做主,还请殿下抽一支签。”
瑟若瞧那签筒通体以旧象牙雕成,色温如酥,每支签皆微弯如柳叶,尾饰金星点翠,光可鉴人,心里喜欢,面上装见惯不怪,随手就拈了一支。
只见刻着一行小字:“罗襦绣袂新妆暖,偏得东风入意来。”字迹则是祁韫手写,请人专刻,几如真人手笔。
“哦,那便是先给寿星换衣服了。”祁韫淡淡点头,牵过瑟若就走。
瑟若心道:好俗!怎的这暴发户要给我包下一整栋楼挑衣裳?哄没见过世面的小女孩呢!
但签是她抽的,确实无可抵赖,抽之前她还特意扫了一眼,隐隐绰绰可见每支签打头一字的确不同。何况她今日为祭拜恩师也实在穿得素了些,备用替换的衣包在后面放着,原也是要换的。
临走时,倒轮到祁韫惊讶了,瑟若今日竟是骑马来回,幂篱一戴,轻盈跃上马去,又是完全没见过的飒爽风姿。美目在幂篱下一睨,一笑,不打招呼就飞驰而去,更叫人心醉神迷。
祁韫摇头笑罢,心道:走得这样快,知道要去何处么?只得快马加鞭赶上。
两人一路并辔徐行,谈笑间穿行于暮春初夏交替的风光中。暖风微拂,槐花未尽,田畴次第泛青。行至南郊清游园,祁韫翻身下马,伸手牵瑟若下来。又行不多时,前方一楼悄然隐现。
迎面一名衣饰整雅的侍女快步上前,先跪地行礼,再含笑迎接,正是如晞:“殿下万安,清池水凉,花影正好,恭请更衣换妆,赴宴一叙。”
瑟若微一点头,神色淡然地步入楼中,目光随意一扫,却瞬间一顿,几乎未能掩饰眼底惊艳之色。
楼中并非寻常更衣处,反倒更似一座画廊秘阁。高低错落之间,正悬挂着十二幅仕女图,或卷或轴,或屏或幛。她依次看去,只觉目不暇接。
有唐人摹《宫乐图》残页一段,人物风姿宛然。有南宋李唐流派的《倚松图》、马远风格的《倚筇仕女》,线条极简却极见风骨。更有仇英所摹《蕉荫纳凉》与文俶传《团扇仕女图》,姿态或闲逸、或清冷,皆极具趣味。每一幅皆系名家孤品流散,今已鲜少得见。
而更令人称奇的是,每幅画前都映着一组实物装束,从襦裙到披帛,从发髻到步摇,竟皆与画中仕女所着无异,甚至一旁所陈花卉,亦是画中所簪之种,如《倚筇仕女》前即置一盆五色玉簪,花色娇嫩、香清而雅,正与画中女子鬓边相呼应。
瑟若不动声色,却已暗暗心惊。这些画作中,不乏流于民间难得一见的逸品,有几幅,她甚至记得太常寺尝言宫中正寻其下落却久未所得,竟在此间悄然陈列。至于那花卉,多为反时之物,养护极难,价值不凡,相形之下反倒不算什么了。
若是平日,擅私藏宝、私制宫妆,祁家早该治个大不敬之罪。但今日是为她生辰而设,偏生瑟若也挑不出半点俗气来。这些画作各有清趣,所仿衣饰更是工细至极,不止不俗,反而衬得人也高雅了几分。
她正慢慢看着,便瞥见祁韫立在门边,袖手含笑,眼中分明在说:你敢不敢和画中人比美?
给瑟若气得半死,傲性儿一上来,便一指那幅最不衬人的《晓溪横笛图》。画中仕女肤白如雪,却一身淡鹅黄衫裙,衬得愈发寡淡憔悴。若换旁人穿,十有八九要显得面黄肌瘦,惟独她偏挑了这一套。
如晞恭敬地捧着衣裳退下,宫中侍女迎上来,引殿下自去更衣。
原来今日行程,瑟若早与林璠提过。她从不向弟弟隐瞒,反倒淡淡将二人当日情状讲了。
林璠倒没多惊讶,二人情深不是一日两日,宫中人人皆知,如今不过是捅破一层窗纸罢了。他虽对“有外人把姐姐的心偷走”颇感不爽,却也没有阻拦。反正若祁韫敢负心,天子一怒,自有她的好果子吃。今日一应调度安排,正是由宋芳全权负责,也算林璠默许。
不多时,瑟若着装出来,裙裾曳地,衣色素淡却不失清贵,一身《晓溪横笛图》中的鹅黄裙裳在她身上竟平添了几分仙气。未及开口炫耀什么,便见祁韫也换了一身衣裳,静静坐在厅中等她。
她身上是画中仕女的打扮,祁韫却换了一袭清青色道袍,仿《湖上雅集图》中一名执简高士的装束,衣料素净,袖角暗绣浅纹,举止沉静,远远看去,二人竟真似一对画中人临凡。
瑟若瞧着,也生出淡淡的眩晕之感,见祁韫笑着起身向她走来,一时间什么争强好胜的心都熄了,只想穿着这身衣服,两人快快乐乐出门玩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