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姐姐(第2页)
起身前,她忽又开口:“方才你这样说话就很好,我也喜欢。我并非强迫你什么,只是以……朋友之名,盼你松一松弦,多些欢颜。”
“你可知你这副总是忍着扛着的模样,关切你之人看了,有多心疼?你哥哥嫂嫂见你这样,只怕早气得牙痒,却又拿你没法。”
她顿了顿,忽而面色一板:“但也不能松得太过,叫什么姐姐,跟我攀亲?被人听见,你就去诏狱里慢慢哭吧。”
说完,似也觉这番言辞过于张牙舞爪,像是心虚自掩。斗篷一拢,匆匆去了,脚步极快,像怕再多停一刻便要露出真心。
祁韫站在原地望她背影,竟觉这般可爱至极,忍不住拈起一只空茶杯在掌中掂了掂,唇边笑意久久未散,转身熄灯就寝。
次日一早,竟是宋芳亲自送别,把袁旭沧等人弄得惶恐不已,乔延绪那似笑非笑、意味深长的打量更叫祁韫如立针毡。一行五人在西掖门分手,迎着朝霞而去。
倒春寒已过,京中等放榜的人却个个心火难平。榜单张贴前一夜,贡院前长街就已水泄不通,亲朋雇人守榜、求签问卦者络绎不绝。
宫中天光一亮,太常寺即刻封好金榜,由吏部亲率送往礼部待张贴。正午一响锣,全城便要沸腾。
祁府也自天未亮便不再安稳。祁韬昨夜几乎未合眼,天光初破便在书房来回踱步,头疼欲裂,只得让人煎了祛风止痛的药汤。
谢婉华卧床养产,怀中抱着襁褓,面色尚有些虚白。乳母与丫鬟忙着伺候,屋内却因另有两位“看望”的嫂子而显得沉沉压抑。祁承澜之妻闻氏与祁承涛之妻周氏俱守在一旁,嘴上说是担心弟妹,眼里却不无旁观揣测之意,像是要看“天命之子”最终如何落锤。
只有阿宁,自进屋便寸步不离嫂嫂身边,一边轻声讲着祁府昨日新抱猫儿的趣事,一边替嫂嫂掖被角,才叫谢婉华心头微暖,仿佛这世上还有一分真正体己的念想。
她望着窗外迟迟未盛的天光,心里默念:“辉山,你当真是出不来了?就算不同我说话,你哥哥放榜这日,也不来陪他一刻?”
她已不再气恼,只觉冷清寂寞,只怕她在宫中过得不好,只剩无尽的牵挂,只盼一眼看见她人安。
正怔怔间,忽听门外传来熟悉声音,带着一贯从容的笑意:“总算赶上了。把这药给我吧。”
众人皆是震动。只见祁韫风尘仆仆踏进房门,未及更衣,却神情极温,顺手从小丫鬟手中接过汤碗,亲手递至祁韬案前。
她身形更显清削,气色却清明稳健,仿佛十日未归,并非宫中受难,而是蓄势而来。
阿宁扑过来,眼看她手中还端着药碗,便没往怀里扎,只委屈巴巴地扯住她袖子撒娇道:“大哥让人心疼,你也让人操心。怎么才几日,你就又瘦了呢?”
“许是我瘦下来的这点分量,都长在小侄女身上了。”祁韫笑吟吟地说,语气带着难得一见的温柔。
随即她走到谢婉华床前,先俯身行礼,再轻声道:“嫂嫂恕罪,近日入宫羁身,未能第一时间来看嫂嫂母女,是我不周。如今得知母女平安,心头才算真正放下。也恭喜嫂嫂添得千金。这是我备的一点薄礼,聊表心意。”
她说着,取出一匣精巧小物递上,又玩笑道:“其实我倒真有些讨厌小侄女,不为别的,她害得嫂嫂十月不得安眠,又苦又疼,起初实在喜欢不起来。今日气性才缓,让我看看,她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谢婉华原本神情安静,听她说完,却忽而默然,不接礼,也不出声,只轻轻偏过头去,咬着牙,竟是无声落泪。
她两度为母,外人皆道这是福,劝她珍惜、劝她知足。她嘴上应着,心里却常想:若将来我再不能有子,是否便失了这“福”?孩子未出世,全家人捧她如珠;诞生了,她便只是个功臣,那孩子才是捷报。那些祝贺与欢喜,都透着淡淡的落空。
世上千言万语,竟只有祁韫,唯有祁韫,能说出这样一句话:我不喜欢那孩子,只因她让你受苦。如今我愿意见她,也只因你会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