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金笼贵宠(第1页)
第五日晚,自是无法再聚餐。袁、唐二人早早回房卧床,连韩彧也捂着额头喊痛,饭也没吃退下歇息。乔延绪便遣散其余人,只将祁韫留下,对坐一室。
他转头问来伺候的小内侍:“今日膳房可点些什么?”
那内侍恭敬地从怀中取出一道菜目单,双手奉上。乔延绪不紧不慢地圈了几样菜,还一一道出做法火候,语气淡定,神态从容,竟似酒楼雅座点菜一般,把祁韫看得大为震惊。
乔延绪见她神色,轻笑道:“我们家毕竟是给宫里送盐的,自己吃几口好的,不算逾矩吧?”
祁韫失笑,也算是明白了。乔氏常入内廷,上下打点自然熟稔,私下添些膳味,不过是多掏些银钱的事。看他点菜时寥寥几句,便能抓准时令与品类,显然是这套门道里的行家。
二人对坐,小酌几杯,几道菜色虽简,俱是合口精致,一顿饭吃得颇为舒适。饭毕,各自回房安歇。
祁韫方才坐定,忽听内廷来人传旨:“议政诸人突染风寒,陛下命明日歇息一日,务必保重身子。所需药食,随时传话,随时送至。”
她听罢叩谢陛下关怀,待内侍退下,复又坐回榻上,原想随手翻书,却因静下来无事,反倒开始胡思乱想。算算日子,哥哥放榜不过五日,本拟八日议政后便能出宫赶上,如今看来多半是赶不及了,心中难免愧对兄嫂。
可转念一想,这场面原也只是个形式,哥哥才学定不负所望,榜上有名是迟早的事,届时讨了瑟若赏赐一并送回家中,也算弥补一二。
正想着,又见院中宫灯一线照入,竟是宋芳亲自带人而来,戴着面帷,领内侍以“避疫礼”,焚三柱艾条,喷洒以苍术、苏合香调成的水雾,门前更贴了几纸黄符。
他本欲进祁韫房中说话,被她连忙拦下,怕过了病气,殃及瑟若和陛下就罪过了。
宋芳笑道:“按宫中避疫旧例,病人须转至御医所静养,不可与未病之人同处一室。而祁爷与乔爷身子无碍,自不该再留此处。”
“如今政务要紧,不宜久停,故命二位移至别殿静处三日,专人供膳、送药,章程照批、事务照理。自明日起,由长公主殿下亲领修章,袁、唐几位则改在御医所办公,一样不误。”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祁韫听着却愈觉蹊跷。最初明明是林璠传旨,并未将此事当作时疫处置,如今宋芳竟亲自上门,进出疫所还亲身指挥,太过不合规矩。
再细细一想,哪里是宫中调度分明,分明是瑟若设了局,借避疫之名将她“捞”了出来,另觅清幽之所安置,好日日得见。
祁韫不禁为她这番苦心所动,但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滋味。昨日方见瑟若君威凛然,晚间又被乔延绪打趣是“面首”,今日这番安置,更显手段精细、行事周密,倒叫她越发觉得自己真像是个被圈在金笼里的贵宠了……
不过,瑟若要知她这样想,定要嗔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听闻三人病倒,只怕祁韫也出事,恨不能亲自去看她是否安好。
宋芳来请旨,她几乎未加思索,便吩咐一切从严,宁可谨慎过度,但事情仍旧不可耽误,她亲自担纲。是宋芳揣度她心意,又照规矩设法,才将祁、乔二人辗转安置出原所。
所选之地“慎芳斋”,位在御花园一隅,邻近外朝,本是亲贵大臣夜间值宿议政时可暂居的正经值房,名义上合规合例,不涉私情。偏又地处清幽,绿荫掩映,距两位主子所居皆更近些,处处都极合心意。
乔延绪也很快收拾停当,随祁韫一同被领往新所。他在宫中出入已久,看宋芳特派人引路,便知此事不寻常。一路穿过御花园,又见祁韫神情坦然、全然不知去向,心中更觉有趣。
他阅人无数,自能看出祁韫这次真不是演的,心下也好笑:无论如何,我乔家的女儿可不敢嫁你了。
这晚瑟若还不知祁韫已换了地方,次日宋芳若无其事地将事情说罢,她才惊讶非常,旋即微微脸红。
一时高兴这几日相见或许更简单,一时担忧祁韫会不会误解了她的意思,觉得自己是个轻浮荒唐的主君,把她当玩物?一时还胡思乱想地懊悔,白白错过了昨夜悄悄去看她的机会……
宋芳对她和林璠二人而言,早已超过主仆情分,是类似家中老伯一样的亲厚长辈。自上元次日那一盏莫名出现在书案旁的灯火起,她就知宋芳看穿了一切,从此默默守护她这份情。
平日宋芳寡言,少有出言相劝之时,话里话外却常提醒她,压抑感情并非唯一出路。这世上除了祁韫真实纯粹把她当个人在照顾,也唯有这个外人眼中“不配为人”的宦者,劝她留一点人性。
因此,虽因突如其来的“调宿”脸红心跳,瑟若却不曾生出怒意,更未责他擅自作主,反倒又感动又不安。
她总以为自己藏得极深,偏爱不露痕迹,却终究露了破绽。她无意宣之于外,旁人却已将祁韫当作玩物般奉至眼前。
她自幼习得君威之道,喜怒不形于色,饮食不逾三口,正是为了防止情感暴露、令人窥破,对人对己都可能酿成大祸。可终究,还是被人看穿了。
无论如何,自今日起亲自领衔盐改,是她亲口定下的规矩,也只得照章行事。辰正刚过,她便到了祁、乔二人暂居办公的延和殿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