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5靠脸吃饭(第2页)
他察觉祁韫望来,便笑着前行一步,拱手自报:“户部员外郎韩彧,奉召暂调内廷,协理盐法改革。前些日听闻祁二爷之名,今日一见,果然如传。”
韩彧乃绍统末年进士,原本在两浙转运司挂职,办事稳妥利落,擅理繁务。尤长于章奏笔札,文采亦佳,乃户部中近年少有的实干官。祁韫进宫前做足了功课,已有所了解,立刻温雅颔首还礼。
寒暄几句,祁韫便觉此人谈吐清晰,条理分明,确是干练之才,只是此番入宫事涉机密,不便交浅言深,便也只泛泛闲谈。
她见韩彧间或咳嗽,刚巧京中倒春寒重,夜风吹过时还微微缩肩,显然旧疾未愈,便将覆炭之念收了,反而不着痕迹将炭火拨旺些,宁肯自己热得不耐。
至于其他几人,韩彧道她来得最迟,他们四位皆已安顿,住在相邻几间值房中。见祁韫年纪轻轻,却谈吐从容、举止不俗,他心下暗服:果真是能掀起风浪的人物,不似外头传言夸张。
说话间他试探着提及,可引她与另外几位同僚结识,祁韫只微微一笑,不置可否,举重若轻、进退有度,全无市井气。韩彧原以为商贾出身多半谄媚浮躁,此时反倒愈发敬重。
当晚歇下前,祁韫仍照惯例恶补盐务,案前堆着《盐法辑要》《纲盐旧录》《通漕盐引例册》十数种典籍,眉批手注密密麻麻。事务接踵而至,虽瑟若破例提前三日通告,她仍远未备妥。
她一向能在各类场合侃侃而谈,背后全凭灯下苦读支撑。此次进宫议事皆是盐务老手,袁旭沧不提,连去年新上任的两淮盐运使、以严厉整饬盐弊著称的唐慎,亦为此专程赴京。
皇商乔氏更是盐枭出身,世代盐利为业。就连资历最浅的韩彧,也在地方与中央负责盐案五年有余。若在这些人前露怯失言,不止自毁名声,也失了瑟若的脸面。
她那夜比平常又迟了半个时辰才歇,次日卯时便已茶点毕、赴文华殿待命,合计不过睡了不足两个时辰。自去年十月底以来便未有一日喘息,此刻纵是铁打的人,也觉一阵阵乏意袭来,只能凭着少年意气,勉力支撑。
她原以为自己到得够早,未料文华殿中四人早已齐聚,各据案几,正翻卷细读。晨光未盛,殿内灯火微暗,光线昏黄不定,案上公文摞得如山,墨迹密布成林。她略一打量,因着太困,眼前只觉层层叠叠,书卷仿佛浮动,几次竟恍惚间看不清人貌。
听见脚步声,众人不约而同抬头。
袁旭沧自是此次主事,昨夜四人已互见,只尚未见过祁韫。此刻见她踏入晨光,长身玉立,衣履整肃,步履虽不疾,却透着一股洗炼过的冷峻沉着。
她眉目清隽,眼底却泛着熬夜后的乌青。神情机敏,气息间却分明未得好眠,仍举止从容,不显疲色。这样一个人一出现,便有种无法忽视的存在感,既不讨好人,也不刻意凌人,只自成风度。
袁旭沧心中微哂。他原是最不耐俗务之人,素来言行率性,自认清高孤介,这几年在盐政掣肘中愈发愤世嫉俗。
对这位京中“商贾俊彦”,他听过不少话本子般的传言:说她夜夜流连风月场、笑语盈盈应酬权贵,巧言令色、喜怒不形,仿佛长袖一挥,能令百官俯首。
更有荒唐传言,说她是长公主的心腹密使,甚至私下“出入后宫”、“幽会市井”,与监国殿下情意绵绵。
袁旭沧一向瞧不起这种“靠脸吃饭”的人,原以为祁韫是个油头粉面的市井佞人。如今一见,虽非轻佻之辈,确实有几分风骨,但那双熬红的眼、脚步迟缓的样子,不免叫他冷哼一声:夜夜笙歌,总归是空有皮相、不中用的绣花枕头。
他不言不语,自持身份,只作不见,任她站在门口尴尬。
祁韫立于殿门片刻,目光一扫,便知众人间气氛微妙。昨日尚与她闲话几句的韩彧,此刻也避开目光不作声色;唐慎面无表情,像在看一块摆错位置的石头。
她心中虽未全然明了缘由,却早已习惯这样的迎面冷待,镇定自若地行至空席,落座展卷,丝毫不显怯色。
商场与官场略有不同,原就是只论本事不认资历的所在,祁家的少年英才,自十二三岁起便在刀锋上识人论局。年少人微言轻、旁人冷眼,对祁韫而言早已见惯不怪。
此刻她翻开卷册,笔不离手,如入无人之境,那股从骨子里养成的沉稳气度,反倒叫人无从置喙。
袁旭沧暗自皱眉,竟觉得这人不比想象中轻浮,反而隐隐透出些不好惹的狠劲,不由得拧了拧胡须。唐慎则瞥了她一眼,面无波澜。韩彧心中颇觉不安,替她尴尬之余,也不免暗暗钦佩她的胆识与定力。
唯有那位皇商乔延绪,轻摇执盏,微笑不语。那目光看着祁韫,既似欣赏,又似审度,像是商人看准一匹初入市的好料,也像老猎人盯上一头野性未驯的小兽。那份笃定、玩味与心机,藏得极深,却又好似不加掩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