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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雾途行旅(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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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许多人则效仿500年前的王维,选择退隐山林。他们钻研画技,以越发细腻的笔触,来表达他们对自然的敏锐感知。他们通常会开辟园圃,弹奏琵琶,写诗作词,创作书画,在自然山水与艺术创作中寻找人生的慰藉。

在这些艺术家之中,若论气质之高贵,画技之精妙,非南方文人画家倪瓒莫属。他有洁癖,痴迷洗涤。画家仇英曾作倪瓒画像,画中倪瓒身穿素净白袍端坐榻上,神情端庄,宛如一位鉴赏名家,身边还有两位侍者,一人提着水桶拿着毛巾,另一人举着硕大的羽毛掸帚。

蒙古人统治时期内乱频发,税负沉重,迫使倪瓒离开了舒适的居所。余生或住在太湖的游船上,或住在佛寺中,日复一日地画着类似的风景。他用空白来体现一片狭长而空寂的湖水,将前景中的林木与远处淡淡的山峦分隔开来,幽秀旷逸,尽得其妙。这幅作品的灵感来自他一日清晨造访山间隐士的经历,以虞山前的树木与湖水作画以作纪念。此后的每一幅画都是对前一幅画的回忆,因此画面细节与现实场景之间越来越疏离——记忆不断重叠更替,多次重复形成习惯,笔触也变得愈加平滑洗练。

对于倪瓒与在他之前的中国画家而言,形象变成了一种象征:一小片林木象征着险恶人世中坚定不移的友情。简约的风格与干枯的笔触反映出迁客逐臣的坚强意志。画中没有任何有趣的细节或炫技的虚饰,整体感觉非常忧郁、纯粹和超脱,甚至有些单调乏味[234]。对于这种恬淡平和甚至有些寡淡的风格,当时的人们非但不以为弊,反而大加赞赏。倪瓒就是那个时代最受追捧的艺术家之一。蒙古族统治中国期间,他在晚年选择退隐,也被认为是高风亮节的义举。此后一系列骚乱和起义很快终结了元朝的统治。1368年洪武帝成为明朝开国皇帝,中国又重新回到了汉人的手中。

中国文化在明朝得到了复兴与高扬,倪瓒的气节更赢得了广泛的尊敬。明代卷轴《杏园雅集图》绘制于倪瓒去世60年之后,描绘了文人朝臣们正在鉴赏一幅倪瓒风格的作品的场面,可能出自某位南宋画派前辈之手。画中场景位于北京一处庭园中,一位侍从用高竿挑起画作,只露出画中一角。《杏园雅集图》记录了一次真实发生的鉴赏盛会,甚至还留下了具体日期——1437年4月6日,就在几十年之前,蒙古政权倾覆,汉族人创立了中国的大明王朝。卷轴中还记录了参加雅集的明朝大臣的名字。其中钱习礼身着蓝袍,手持画卷,仿佛流露出购买的意愿,杨溥则颇有兴致地在他身边旁观。这座庭园的主人是明朝内阁大臣杨荣[235]。赏画并不是唯一的娱乐活动,一旁的弈局已然就位,舞文弄墨的案台也安置好了——有位客人已经举起毛笔,瞩目凝神,似在寻找灵感。灵感可能来自钱习礼正在观摩的画作,也可能来自迁客绘画的悠久传统,而最近的楷模就是倪瓒那种恬淡简朴的作品。说到底,艺术创作中最好的话题就是纾困解难。倪瓒笔下的冬日虬枝曾象征着困境中的坚贞友谊,却在安乐时代演变成满座高朋,他们一同观赏这幅富有想象力的杰作,也一同庆祝彼此的友谊与人生成就[236]。

? 《虞山林壑图》,倪瓒,1372年,立轴,纸本设色,94。6厘米×35。9厘米。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

庭园另一角设有长几,上面摆放着精美瓷器,以便这些明代朝臣一起鉴赏。广义而言,瓷器也可算是一种景观艺术——自古以来,中国的瓷窑就出产各种陶罐与器皿,其质量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周边环境中的原材料:毕竟高岭土和其他较纯的黏土都出产自中国南部、韩国与日本。自公元前2900年发明陶轮之后,陶瓷技术无论是在塑形、窑烧还是上釉方面都有了巨大的飞跃,用这些原材料制作的器皿也成了全世界最伟大的陶瓷艺术传统之一。

▲ 《杏园雅集图》,认为是谢环所作,1437年,绢本设色,37。1厘米×243。2厘米;复制品存于镇江市博物馆。纽约,大都会美术博物馆

杨荣和好友们一同欣赏的瓷器可能产于中国的唐宋时期,也就是公元7——13世纪——在杨荣的时代就算是货真价实的古董了。最精美的瓷器是宋代河北定州的定窑制作的白瓷碗盘,这款瓷器也由此得名。因采用了一种新的窑烧技术,定瓷非常薄,碗体上下倒置——导致碗沿粗钝,工匠须将碗沿的釉彩抹去,以免粘连到碗身表面,在烧制完成后也会加上一圈银丝或铜丝[237]。瓷碗上常刻有莲花、牡丹、鸳鸯或龙的图案——后期工艺则是将硬化后的陶盘放在塑形刻花的模具中压制而成。这样制成的装饰图案很不明显,只能在莹润的白色瓷盘表面上看到些微不可察的暗影。

来自遥远西方的彩色颜料对中国明代陶瓷制作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商人们带来了波斯卡善地区出产的钴矿砂,在一段时期里主要用于陶瓷装饰,特别是瓷砖装饰[238]。明代瓷器的代表是青花瓷,最早制作于14世纪,当时是为了出口到西亚的阿拉伯市场,却慢慢在中国流行起来。在15世纪的最初几十年间,景德镇官窑生产达到了巅峰。有一件瓷瓶制作于15世纪早期,也就是明代永乐年间,瓶身上有一条蜿蜒遒劲的苍龙,旁边围绕着卷曲的荷花瓣。青花瓷外观洒脱,色泽鲜明,充满朝气,让人联想到一碧如洗的湛蓝天空,令新一代的帝王与朝臣精神为之一振。

杨荣的雅集是在北京城举办的,当时是明朝的都城。明朝是一个疆土广袤、秩序井然、崇尚礼教的时代。但对于艺术家与作家而言,15世纪的中国只有一个好去处:长江边的名城苏州,也是非官方意义上大明王朝的艺术之都。

苏州是当时中国最大的城市之一,城墙森严,河道纵横,城外还环绕着一条宽阔的护城河。远观全城,宝塔拔地而起,显得十分壮观。这里素来富庶繁华,不仅是长江三角洲的粮仓,而且纺织业发达,织工与技工众多。画师与工匠从全国各地慕名而来,一方面寻求丰厚的佣金,另一方面也为了享受艺术之都的风雅生活。这里的寺院、官邸与私宅都建有园林,这也是苏州享有盛名的特色之一。苏州园林中的小桥流水与假山叠石是对城外自然世界的巧妙模仿。城中大小河流上横跨着各色石桥,其中最为著名的是“枫桥”。唐代诗人张继曾以此写下名诗《枫桥夜泊》: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239]

元代时的苏州就聚集了许多政见不同的人士,倪瓒就是其一。他们喜欢这里精致优雅的氛围,常在游船、戏院、寺庙与园林中消遣享乐[240]。

▲ 左:青花云龙瓶,明代,1403——1424年,陶瓷,高47。8厘米。伦敦,大英博物馆。右:青花蓝水白龙纹瓶,明代,1403——1424年,陶瓷,高44。6厘米。伦敦,大英博物馆

也正是在苏州,一种淡墨晕染的画风在15世纪中期重新焕发了生机。这种非专业的画风可以追溯到倪瓒及其追随者,后来因苏州周边地区名为“吴县”而被称为“吴派”。

沈周是一位隐居在苏州别业的学者兼画家。他的书桌上堆满了古代诗集,房间里也摆满了用以临摹学习的大量名画,他从中领悟了元代大师倪瓒和黄公望的遒劲笔法,曾画过一些动物速写(未必是临摹活物),如螃蟹、小鸡和猫,也画过竹子和梅花这些常见的主题。但他在风景画方面最为独具一格。有些作品展现的是苏州周边的风景,有些则纯粹来自想象。他的作品全然一副文人做派,挥洒恣意,毫不在意那些烦琐细节或浮夸虚饰。他在许多画作上都留下了题诗或题字。其中一幅作品以寥寥数笔勾勒出一位诗人跪坐在云雾缭绕的山顶,诗行则写在了天空中,颇有些灵幻之意:

▲ 《杖藜远眺图》,沈周,1496年,画册裱卷,纸本水墨,38。7厘米×60。3厘米。堪萨斯城,纳尔逊-阿特金斯美术馆

? 《仿李成寒江秃树图》,文徵明,1562年,立轴,纸本水墨设色,60。5厘米×25厘米。伦敦,大英博物馆

白云如带束山腰,石磴飞空细路遥。

独倚杖藜舒眺望,欲因鸣涧答吹箫[241]。

在追求自然之道方面,沈周的学生文徵明可谓青出于蓝。他的画作《仿李成寒江秃树图》是一幅以干墨绘成的立轴小画。画作颇有倪瓒之风,也借鉴了倪瓒之前10世纪画家李成的技巧,同时体现出文徵明强烈的个人风格。画中一条清澈冷冽的溪流在山石林木之间蜿蜒穿行,流向密林深处。水花飞溅,细流汩汩,打破了严冬的寂静。密林中央一棵苍劲古木卓尔不群,它向右微微倾斜,树冠上蔓生着一大片带刺的叶片,可能是槲寄生或其他寄生植物。这些树就像是幻境灵物,并不是用线条,而是用几乎微不可察的点点干墨画成的,这种超凡脱俗的气质充满了画面,传达出大自然中微妙的共鸣。画家将笔触稍加调整,就能生动鲜明地表现岩石、树木、流水与树叶的不同特点。

在这幅画的题词部分,文徵明讲述了自己花了10个小时完成作画,打算作为礼物赠送给一位名叫李子成的访客。在文徵明的妻子去世后,李子成专程来到苏州拜访文徵明,并赠礼以示悼念。作为礼尚往来,文徵明也需要回礼。题词中暗示这幅画是回礼,有时也是一种摆脱不速之客的方式[242]。画中采用“蟹爪枝”技法,10世纪的画家李成用此技法,其山水画风与范宽接近。文徵明也与来客谈论到李成(题词中也有提及),这可能是两人名字接近的缘故。

文徵明笔下的自然景物总是充满了活力与个性。即使画中出现人物形象,也往往或站或坐,静默地注视或倾听着周遭的世界。身处萧索空寂的天地之中,隐忍恬淡的人物形象也带有一种道德寓意,即高贵、坚定、顽强与牺牲。与倪瓒一样,文徵明的艺术作品也是一种无声的抗议[243]。

1644年,明朝因北方满族入关而覆灭,由此开启了又一个新王朝——清朝,这是中国最后一个封建王朝。与元朝统治时期一样,许多汉族的文人艺术家并不愿意认同满族统治者,因而也选择退隐。南京的画家龚贤就是其中一位。他的后半生都隐居在南京的私宅园林中。他的山水画中常有阴郁浓重的画面,其中以1670年的画作《千岩万壑图》最为突出,让人不禁想起李成与范宽笔下森然险峻的高山,也很容易联想起时代更为接近的董其昌的风格。董其昌比龚贤年长,是一位备受推崇的画家与收藏家。他在《论画》中总结将近2000年的中国绘画传统,强调“气”的重要性,也就是创意,而不是简单复刻传统套路。龚贤就是这样一位个性独特的画家,他视野开阔,思想开放,从不畏惧背离数百年的绘画传统。他是“金陵画派”的名家之一,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耶稣会的传教士将第一批欧洲绘画带到了中国。这些奇怪的画在当时可谓惊世骇俗,看起来比中国水墨画更为圆润和真实。这种“明暗对比法”可以呈现丰富的光影效果,让景物更为立体。龚贤画山峰的时候就借鉴了欧洲画法,同时也采用了点墨技巧,也算是回归了中国画传统中的笔触。遗憾的是,绘画技法的解放并没有给画家带来自由。尽管有不少人赞助接济,也获得了一些成功,龚贤最后的人生还是穷困潦倒——当他在1689年去世时,还是他的好友、著名剧作家孔尚任出钱办的葬礼。

▲ 《千岩万壑图》,龚贤,1670年,立轴,纸本水墨,60。5厘米×25厘米。苏黎世,雷特博尔格博物馆,查尔斯·A。德雷诺沃兹捐赠

中国艺术自发展之初起,其画师们就一直饱受卑微身份之苦,这一点与古希腊艺术家的遭遇十分相似。当时的文人画家姿态清高,淡泊名利,反而更愿意自由自在地追求自己的艺术理想。相比于物质回报,他们更看重鉴赏素养。在当时的文化氛围中,观赏、品鉴与赏析都被视为艺术创作,与现实的艺术创作相差无几。也就是说,观赏者也是艺术家。中国绘画传统源远流长,且大多基于单色水墨画,但也不乏其他丰富多样的艺术作品。这里不仅产生了世界上最早的山水画,还出现了世界上最早一批独具自我意识的艺术形式,展现出绘画本身的一种自觉意识。这些绘画通常是怀古之作,但艺术家对广袤天地敞开心扉,乐于接受各种外来的影响。无论是来自蒙古还是更北方,无论是跨越了山峦还是荒漠,无论是来自中亚还是更靠西的欧洲地区,他们都虚怀若谷,海纳百川。其中最重要的互动是与中国一衣带水的东海岛国:日本[244]。

[1]中国山水画在魏晋南北朝时期就有发展,隋唐时代为独立画种,至五代、北宋已趋于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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