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人类的尺度(第2页)
▲ 《荷矛者》,古希腊波留克列特斯,原作约创作于公元前440年,大理石复制品创作于公元前150——前120年,高2。12米。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
现在想来,艺术创造的自由当然也离不开政治的自由。当时的雅典已经有了崭新的民主理念,虽然和后来的民主政治理想相比尚有局限,但也赋予个体更多的权利,培养出一种全新的人文价值观。当然,这两者间的联系是很微妙的——即便在法老的极权统治下,古埃及雕塑家也能创造出鲜明生动的雕塑形象。不过,这种将人体作为自由主体的关注,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追溯到雅典以外的古老传统,例如克里特岛的米诺斯艺术家绘制的跳牛画面,也带有很强的政治寓意。自由的身体是最重要的主题:希腊革命的最显著特征之一就是改变了上千年来动物形象在艺术界的统治地位。希腊工坊制作的许多墓葬浮雕中都出现过动物,如贵族青年喜爱的狮子、美洲豹和精瘦的猎犬形象。但这些都是驯养动物,充其量更像是对野生动物的嘲讽。希腊人并不关心人类之外的动物的内心世界。对他们来说,自然是人类的自然,是通过人类的眼睛看到的世界。
希腊雕塑家与建筑师还有一个更直接的创意源泉——战争带来的**与竞争,而马拉松战役就是其中的转折点。如果希腊人能够以少胜多,打败波斯大军,那么希腊为什么不能拥有与波斯波利斯和帕萨尔加德(Pasargadae)比肩的宏伟建筑呢?在马拉松战役结束10年之后,波斯人在阿契美尼德王朝的统治者薛西斯的率领下又打回来了。他们首先赢得了温泉关(Thermopylae)战役的胜利,接着又攻陷了雅典,在雅典卫城摧毁神殿,推倒雕像,其中就包括纪念马拉松大捷的雕像。
直到第二年希腊人在密卡尔(Mycale)战役获胜,终于将波斯人赶走,雅典人才能在数十年后,在政治家兼演说家伯里克利的领导下重建雅典卫城。人们修建了一座神庙,供奉城市守护女神雅典娜的神像,以取代原来旧神庙中那个被称为雅典娜·伯利亚斯(AthenaPolias)的橄榄木雕像。新雕像由雕塑家菲狄亚斯(Pheidias)亲手制作,他曾打造出一个全身覆盖着象牙与黄金的高大的雅典娜神像,可惜后来被毁了。这尊雅典娜神像头戴帽盔,手持长矛和盾牌,仿佛随时准备迎战,将胆敢再度入侵的薛西斯后代赶出雅典。她还手持一尊小巧的胜利女神塑像,将其置于圆柱之上,象征自己的赫赫功勋。能与菲狄亚斯的雅典娜巨像相提并论的,只有他为另一座宏伟神殿打造的神像,那就是奥林匹亚神殿中的宙斯神像。尽管是一尊坐像,但宙斯的头还是几乎顶到了天花板,雕像有14米高,周围用黑色石灰岩修建了一个浅池,里面注入橄榄油,池中的倒影让人感觉神像的尺寸又增加了一倍。
菲狄亚斯新创作的雅典娜神像被安放在雅典卫城的帕提侬神庙(Parthenon)里。这座神庙不仅历经沧桑,也寄托了许多想象。神庙建在阶梯式的基座之上,基座两边朝中心微微弯曲,形成视觉上的缓冲,令整座建筑不会显得过于沉重,仿佛它正在深深地吸气,缓缓地抬升。周围的圆柱似乎也在鼓胀或收缩,同样微微朝中心倾斜,让人觉得它们在不断地延展上升,直达诸神居住的天庭[根据计算,天空就在神庙屋顶上方1。5英里(约2。4千米)处]。这座神庙恢宏壮观,充满自信,当然也洋溢着自由的感觉,连石头都显得那么轻盈自在。
▲ 帕提侬神庙,雅典,古希腊菲狄亚斯设计,公元前447——前432年(图为19世纪版画)
在外层圆柱的上方,沿着神庙的四边被称为“内楣”的位置,有92幅表现各种战斗场面的浮雕:诸神大战巨人,希腊人与特洛伊人和亚马孙人作战,还有阿庇泰人[Lapiths,希腊色萨利(Thessaly)山区的传奇部落]大战半人马,等等。每一幅浮雕都代表着希腊对波斯作战的胜利。山形墙,也就是两侧圆柱顶端的狭窄三角楣上刻画着雅典娜的神话故事:神庙正面描绘的是雅典娜的诞生,她的哥哥赫斐斯托斯(Hephaestus)用斧子劈开父亲宙斯的头颅。她诞生的那天,太阳神赫利俄斯(Helios)升上天空,月神塞勒涅(Selene)则随之落下;另一座山形墙上雕刻着雅典娜与波塞冬在争吵谁是保护阿提卡(Attica,也就是雅典地区)的最佳人选。最后雅典娜获胜,这座城市也由此得名。
最精美绝伦的装饰当属神殿内侧顶端环绕的饰带部分。没人能够确切知道其中的象征意义,只知道它展现了一场全城庆典中的游行场面,这是一年一度的“帕提侬节”,人们在这一天向雅典娜·伯利亚斯的旧橄榄木神像敬献新织成的羊毛披风。
雕像中的人群洋溢着高涨的**。骑兵最先准备出发,他们系好凉鞋,骑上骏马,勒紧缰绳跃跃欲试。一排排的骑兵按透视法精雕细琢而成,宛如神庙两侧倾泻而下的两股水流。马蹄敲击着干燥的泥土,保持着稳定的节奏,马背上的骑兵全神贯注,在如此庄重的场合不敢有丝毫怠慢。这些动作被一块块大理石板切分开来,就像是乐谱上切分出的一个个小节。沙尘飞扬,人声喧嚣,这熙熙攘攘的场景中有时只露出一张面孔、一只马蹄,或一截挺立的鬃毛。石料的质地让人感受到紧紧凝聚的决心,也表现出游行队伍行进中不断增强的动感与气势。接下来队伍稍作停顿,仿佛有股激流涌入更大一片舒缓的水潭。驾驶战车的车夫衣袂翻飞,带来更为庄严的节奏,骏马的眼珠也因费力和兴奋而鼓胀凸起。接下来的气氛越发严正庄重。政客与长者一边交谈,一边望向前方。前排站着的有乐师,也有手捧托盘或端着水壶的侍童,盛宴即将开始。再往前有几名青年牵着母牛,牛身庞大,让整个画面的节奏缓慢了下来。临近祭祀之时,动物们仿佛本能地感受到了牺牲的命运,开始变得警惕而焦躁。一头牛昂起头来,朝着天堂的方向哞哞地叫着,可它的控诉被瞬间凝固,永久地回响在时光长河中。接下来的画面是穿着厚重长袍的少女,排成单列行进,手中拿着罐子和碗盘。更多的年长政客走过之后,终于出现了诸神端坐的画面,他们漫不经心地闲谈着,就像王室成员在剧院里看戏。作为整个庆典的主角,雅典娜女神坐在她哥哥,也就是持斧的赫斐斯托斯身边。一个孩童将庆典的长袍敬献给雅典娜女神的最高祭司,在仔细审视后,他再把长袍放在橄榄木雕像的大腿上。随着时间的流逝,雕像也逐渐变得面目不清,和敬献的长袍一样光滑而古老。
值得一提的是,正当祭司检视长袍时,腰线其他画面中的骑兵则在整装待发。这就是帕提侬神庙腰线装饰最打动人心的地方——它展现出雅典人强大的凝聚力,万众一心,又各司其职。每个人都为这座繁荣强大的城市而骄傲,也为雅典在与波斯战争中的胜利而欢欣鼓舞。在雅典为牺牲将士举行的冬季祭奠仪式上,著名的执政官伯里克利曾在那场著名的葬礼演说中盛赞雅典人民:“我更希望你们能每日关注到雅典真正的伟大之处,并深切地去爱她。”[76]从帕提侬神庙腰线的装饰上,我们也能感受到这种强烈的归属感、自信心和胜利的**,以及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激发出的幸福感。
▲ 两名骑兵,帕提侬神庙西侧饰带,古希腊菲狄亚斯创作,公元前438——前432年,大理石。伦敦,大英博物馆
正因历时短暂而更显灿烂辉煌。经历了前50年的黄金时代后,希腊在公元前5世纪的最后几十年可谓盛极而衰,如遭天谴。雅典暴发了严重的瘟疫,导致数十万人暴毙,历史学家修昔底德曾详细记录下当时的惨状,并收录进了他在目睹伯罗奔尼撒战争后写下的著作中。在这场大战中,斯巴达领导的军事联盟在阿契美尼德波斯的帮助下,击败了雅典及其同盟军。在伯里克利领导下建立起来的自信稳固的希腊,已经走到了终点。
这个时代的基调并不是波留克列特斯和他的《荷矛者》表现出的那种泰然自若,而是这非理性的乱世间频繁发生的劫掠与动**。这一点充分体现在欧里庇得斯(Euripides)的剧作《酒神的女信徒》(TheBacchae)中。这部剧作写于他在马其顿的流亡岁月,讲述了酒神狄俄尼索斯(Dionysus)回到家乡底比斯证明自己神威的故事。当时陪同他的还有一群女信徒,是他周游亚洲时招揽的;这些女人穿着鹿皮,手中挥舞酒神杖,这种用大茴香和常春藤制成的魔杖可以从地里造出美酒,这些女信徒就在西塞隆山()举行她们的祭祀仪式。底比斯国王彭透斯(Pentheus)是狄俄尼索斯的表兄,他拒不认可这种来自东方的神秘教派。于是狄俄尼索斯对他的信徒高喊,“来一场地震吧!把大地震碎吧”![77]最终,彭透斯被女信徒撕成了碎片,为首的竟然还是自己的母亲阿高厄(Agave)。她曾被疯狂的酒神迷惑,也成了西塞隆山的女信徒,当时因疯狂而失去心智,竟然以为自己杀死的是美洲狮的幼崽。这件事不仅造成了底比斯的卡德摩斯(Cadmus)王室的覆灭,而且令整个希腊诸神世界都受到了来自东方异教的侵扰。
《酒神的女信徒》于公元前405年首次在雅典演出,不过那时欧里庇得斯已经离开人世。这一时期的雕塑界也吹来了一股新风,撩动着胜利女神和爱神阿佛洛狄忒(Aphrodite)衣裙的皱褶。这时的雕像不再力求表达征服与胜利,而是传递出一股躁动不安的渴望。一座怀抱孩童的强健男性雕像就表达出了这种情绪上的转变。这很可能出自公元前4世纪最伟大的雕塑家之一普拉克西特列斯(Praxiteles)之手。其形象之生动,细节之完整,可追溯到波留克列特斯和米隆时代的风格。不同的是,这座雕像展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人类的温情,甚至还有些许幽默。他们仍是神的形象——赫尔墨斯(Hermes)正看着婴儿时期的狄俄尼索斯,脸上带着微笑,也许他预见到这孩子长大后会成为酒神,招揽众多女信徒,从东方而来,闹得天翻地覆,声名狼藉。他们的姿态动作也都富有人情味——婴孩伸出手,似乎想去抓一串葡萄,而赫尔墨斯故意晃着葡萄逗弄他。这一幕就此被永恒地固定了下来。相比于伯里克利的雅典理想与古代青年立像所崇尚的高贵与好战,如此柔和感性的作品确实大不相同。
▲ 《赫尔墨斯与狄俄尼索斯》,被认为是古希腊普拉克西特列斯所作,约公元前340年,大理石,高213。4厘米。奥林匹亚考古博物馆
制作塑像的工艺有所不同,人们观赏塑像的方式也发生了变化。在尼多斯岛(Knidos)俯瞰海面的山丘上,一座圆顶小神殿坐落在芬芳袭人的金桃娘树丛深处。神殿里有一圈圆柱和低矮的内墙,还竖立着一座**女性雕像。这尊雕像中表现的是一位女性刚脱下衣服准备沐浴的场景。她体态丰满圆润,此刻正有些手足无措——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保护的动作,因为担心被人窥视而拉起长袍遮掩身体。这一刻并非只属于她一个人,而是就此展开了一段故事,并传播到了整个世界。在这个故事里,伟大的雕塑家普拉克西特列斯创作出第一座女性**像,吸引了许多人前来观瞻;而偏远小岛上的这个神殿更令人兴奋,仿佛是阿佛洛狄忒信徒的隐秘果园。和欧里庇得斯笔下的《酒神的女信徒》一样,他们在此恣意纵情,流连忘返。在雅典卫城的众多雕像之中,普拉克西特列斯的这尊阿佛洛狄忒显得格外引人注目,因为她身上暗示着某种视觉的力量——一个被注视、被渴望的女人。据说有人来此造访后,情欲炽热到丧失理智。希腊作家琉善(Lu)在《风流韵事》(AffairsoftheHeart)一书中曾记载自己前往尼多斯神殿的经历。在“旖旎暧昧的微风中”,供奉神殿的女人给他讲述了一个故事:一个年轻人疯狂迷恋上了阿佛洛狄忒的大理石像,还在神殿中过了一夜,在阿佛洛狄忒光洁的大理石身躯上留下了明显的印迹;事后他羞愧难当,竟然投海自尽了[78]。在那个时候,阿佛洛狄忒象征着色情的狂想,也意味着纵欲的危险。
这种情欲的释放是当时潮流的一部分,它逐渐偏离了波留克列特斯和米隆那种理想化的、片面关注理性的艺术追求。当时的作家开始第一次反思雕像艺术的历史,也有人开始收集绘画和雕塑作品[79]。古希腊雕塑家,西基昂的色诺克拉特斯(XenokratesofSi)在公元前280年前后写下了第一部有史记载的艺术史。虽然这部著作后来遗失了(他所有的雕刻作品也未能留存下来),但他的思想得以保留,记载于老普林尼在公元1世纪撰写的《自然史》中,这是包含着古代世界人类知识的最伟大的百科全书。普林尼在书中详细描述了形象艺术的发展,以及公元前4世纪时,利西普斯(Lysippus)和阿佩莱斯(Apelles)的作品分别达到了雕塑与绘画艺术的巅峰。这些论述部分就来源于遗失的色诺克拉特斯的艺术史著作。
这时期的形象艺术更深地融入了日常生活。艺术家们创造出一些睡着的人像、痛苦的人像,或者有悖于崇高理想的普通画像,如肥胖、畸形和丑陋的人,至少不符合当时审美的习惯。在狄俄尼索斯塑像中,动物回到兽群,而人也恢复了动物的天性。想象力不用再恪守数学规律,或谨遵波留克列特斯遗失的《法规》,而是遵循现实的世界与真实的身体。经历过伯里克利统治下高贵完美的雅典时代后,人们开始回归天性,也感到轻松自在。这时的人们认为完美本身也是有局限的——与“尼多斯的阿佛洛狄忒”和“赫尔墨斯与狄俄尼索斯”相比,波留克列特斯和米隆的杰作似乎缺乏了人情味。这是一种全新的人的尺度,让我们重新去审视古代雕塑传统的觉醒,青年立像上天真的微笑与无尽的好奇,还有神话中代达罗斯那些源源不断的巧思与发明。
在公元前5世纪末期雅典对斯巴达人和波斯人的惨败之后,伯里克利时期的希腊就再也没能恢复元气——敌对城邦之间的战事连绵不绝,从科林斯、斯巴达,到底比斯和阿尔戈斯(Argos)。当希腊城邦联军被马其顿国王腓力二世(PhilipⅡ)击败后,权力逐渐向北迁移到了马其顿王国。
公元前338年,腓力二世18岁的儿子亚历山大追随父亲参加了决定性的喀罗尼亚战役(Battleofea),也正是这位亚历山大,日后打造了雅典时代之后的全新希腊。亚历山大最终于公元前323年死于巴比伦,他在生命的最后10年间立下赫赫战功,其中包括征服埃及、击败波斯,并将希腊和马其顿的影响力拓展到整个西亚地区。世人称其为“亚历山大大帝”,可谓实至名归。在那个城邦与王国相互勾连、联系密切的时代,希腊人发现,除了自己的文化,其他文化形式也很有趣——并非所有的异邦人都是野蛮的。希腊哲学家第欧根尼可能是采用“世界主义者”(opolitan)这个词的第一人,当有人问他来自哪里时,他回答说,“我是世界公民”[80]。根据希腊史学家波利比乌斯(Polybius)记载,历史成了“一个有机的整体,意大利和利比亚的事务紧密联系着亚洲与希腊,万事万物都指向同一个目标”[81]。所谓“希腊文化的世界”也体现在这些密切相关的国家与地区,不仅覆盖面积广大,而且包含的种类繁多。
艺术家们也铸造了许多亚历山大的塑像。至少按照色诺克拉特斯的说法,这些艺术家都是希腊艺术史上的翘楚。据说,只有雕塑家利西普斯和画家阿佩莱斯才有资格为这位伟大的马其顿首领塑像或画像。若要将他的形象刻在宝石上,那只有著名的宝石工匠珀戈特列斯(Pyrgoteles)才能担此重任。
可惜阿佩莱斯绘制的亚历山大画像无一幸存。如今,我们只能通过文学作品去了解阿佩莱斯如何运用各种希腊幻想绘画的技巧,结合奇异的主题,想方设法地展现亚历山大的伟岸风采。在以弗所(Ephesus,古希腊城邦,在今土耳其境内)的阿尔忒弥斯(Artemis)神庙墙壁上有一幅非常引人注目的画板,画面中的亚历山大大帝变成了手持闪电的宙斯。这是一幅精妙的杰作,根据普林尼的描述,那闪电看起来几乎要从画面中喷射出来[82]。
相比之下,利西普斯并未过分奉承讨好,也没想过仿照菲狄亚斯在奥林匹斯山上的巨型宙斯像来为亚历山大塑像(阿佩莱斯肯定动过这个念头)。他为亚历山大铸造了一些青铜半身像,可惜也未留存后世。希腊作家普鲁塔克(Plutarch)赞美这些塑像隐忍克制,具有“男性和雄狮般”的气质。普鲁塔克曾经写道,利西普斯是以诗意的手法而非通过浮夸地炫耀来展现亚历山大的伟大气魄的,雕塑“脖子微微向左倾斜,双眼深情似水”[83]。这不免又让我们想起青年立像那种遥望远方的凝视。此后有不少大理石复制品都保留了这个充满诗意的杰作,它不是一件塑像作品,而是远见与雄心的象征。
▲ 狄摩西尼像,古希腊波里尤克托斯创作,原作约创作于公元前280年,大理石复制品完成于公元2世纪,35。4厘米×21。3厘米。纽黑文,耶鲁大学美术馆
在亚历山大死后的300年间,虽然希腊雕塑家仍在为彰显荣耀而雕塑作品,但此时罗马的势力已经在慢慢崛起,大有取代雅典卫城之势。这时出现了另一座阿佛洛狄忒的塑像,她轻柔地扭动身姿,厚厚的裙摆遮住双腿。这座雕像后来以发现地的岛屿名字米洛斯命名为“米洛斯的阿佛洛狄忒”。但历史上还是根据罗马人的习惯,将其称为维纳斯。她肌肉匀称,英姿飒爽,与尼多斯神殿里的**神像相去甚远。“米洛斯的维纳斯”看起来并不像是真实的肉身,更像是穿着服帖的护身铠甲。这座雕像约在公元前100年完成,距离普拉克西特列斯那座遗失的阿佛洛狄忒雕像已经过去200年了。我们现在很难将这两件雕塑作品进行直接比较,但不难想象它们从纯真到圆熟的变化,原始的欲望也成长为坚韧的爱情。
地中海地区有一座城市帕加马(Pergamum),是当年亚历山大大帝在小亚细亚的继承者之一创建的。在这里,古老的雅典雕塑传统重新焕发生机。城中要塞是存放该国阿塔里德(Attalid)王朝财富的宝库,后来也因图书馆和艺术工坊而著名。帕加马人热衷于创造艺术品并发扬古希腊的求知欲,而且品位颇高——他们自视为东方的雅典人,而他们的敌人,也就是沿巴尔干地区移民而来的凯尔特高卢人,则被视为西方的野蛮人。相比于雅典人,帕加马人并不吝啬通过雕像来表达对敌人的尊敬。他们甚至在帕加马卫城的神庙里放置了三座雕像,其中两座是一对高卢人夫妻,丈夫不愿两人被俘,无奈先杀死妻子后再举剑自刎;另一座雕像被称为“垂死的高卢人”(theDyingGaul),刻画了一位士兵在生命最后时刻的样子。其上唇的胡须和黄金项圈都表明他来自北方部落,而他的姿态却带有高贵的气质,舞台感的造型表明他死得英勇壮烈,堪比特洛伊战争中的勇士。
▲ 《垂死的高卢人》,原作约创作于公元前230——前220年,此为大理石复制品,古罗马,高93厘米。罗马,卡比托林博物馆
西方拉丁姆地区(Latium)的罗马人向来对这些痛苦的意象不感兴趣,但也有一个例外。他们热切地崇拜帕加马工坊制作出的最后一件雕塑作品,挣扎与痛苦的画面似乎预示着希腊世界的终结,尽管内容表现的恰好是希腊世界的起点,也就是特洛伊战争。
乍一眼看去,画面上是一堆纠缠的肢体,有一个肌肉健硕、留着胡须的男人和两个体形较小的青年,他们身上盘绕着两条粗壮的巨蛇。整个画面充满了帕提侬神庙腰线浮雕中那种饱满的**。这是特洛伊祭司拉奥孔(Lao)和他的两个儿子,他们本想揭露希腊军队躲在巨型木马中潜入特洛伊城的诡计(这可能是最昭然若揭,也最荒诞不经的攻城战术),却被天神派来的巨蛇绞杀。雕像呈现的这一刻,他们渐渐感受到了绝望,意识到无论如何挣扎都是徒劳,迟早会被强大的巨蛇制服。右侧的青年做出悲惨的姿态,俯身想把腿挣脱出来,但蛇又缠上了他的肩膀;与此同时,位于中央的父亲也发出痛苦的喊叫,仰起头祈求天神怜悯,可惜也是徒劳。罗马诗人维吉尔(Virgil)为此曾写下著名的一段,“两条巨大的海蛇弓起身形……充血的眼睛怒目而视”,它们游到岸边,对毫无防备的拉奥孔和他的两个儿子展开袭击。
两条蛇分别缠住他的儿子,用尖牙啃咬他们可怜的肢体。接着他也落难了,当他手持武器赶来救援时,两条蛇也将其捉住,紧紧缠绕;此刻,他腰间被缠了两圈,它们披着鳞甲的脊背在他脖子上也绕了两圈,还在他头上高高地昂起……他挺身向天庭发出痛苦的咆哮,可能是斧子未能砍准,那受伤的公牛逃离祭坛,还拼命甩掉脖颈上的斧子。[84]
▲ 拉奥孔,被认为是古希腊阿格桑德、阿泽诺多罗斯和波留多罗斯的作品,公元1世纪,大理石。梵蒂冈博物馆
伯里克利时代的雅典艺术成就在整个古代世界都是独一无二的,在亚历山大大帝征服雅典之后,这些艺术理念更是广泛传播,发扬光大。希腊雕塑的形式传到了东方和西方——不仅包括罗马世界,还包括波斯和小亚细亚的王国,向南还抵达了埃及。随着亚历山大的铁骑与战车横扫四方,希腊雕塑风格也开始在整个中亚地区传播开来。与此同时,不同国家的形象艺术与文化信仰也给它带来不同的变化。我们在前文提及的中国秦兵马俑与公元前5世纪的希腊雕塑艺术就极为接近。不过,烧制这些兵马俑却有着完全不同的目的——埋葬在陵墓的地下,而非展示于卫城的高堂。在制作方法上,兵马俑是大批量铸造成型,而希腊大理石像则是在漫长时日里慢慢凿刻打磨而成的。
希腊世界与非希腊世界最精彩的碰撞发生在黑海地区。公元前8世纪,希腊人开始在那里开辟殖民地。他们也因此了解到北方草原上那些游牧部落的生活,那些牧民与勇士属于游走在广袤天地间的各个部落,他们拥有辽阔的草原,从西方的多瑙河畔,横跨整个中亚地区,直到蒙古国和中国北部,再向北就是西伯利亚冰雪覆盖的荒原。“他们既没有城市,也没有堡垒,”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曾这样描述那些被称为斯基泰人的游牧部落,“但他们走到哪里都带着自己的家。”[86]正因为他们把家安放在马背上,所以根本不会去想大理石像或石头神庙。相反,他们用贵金属制成各种装饰品,通常用来装点马具、武器或做庆典的点缀。这些装饰物常有相互交织的动物图案,让人不禁想起古代中国的饕餮纹和凯尔特人的金属制品。此外他们也用这些图案来装饰身体,也就是文身。
▲ 牡鹿盾牌饰板,公元前7世纪末,金,19厘米×31。7厘米。圣彼得堡,冬宫博物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