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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优雅时代(第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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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王朝的所有建筑虽然形式新颖,但表面刻画的象形文字与图案风格与1000多年前的纳尔迈石板如出一辙。其中最出其不意的建筑是建于底比斯戴尔-埃尔-巴哈利(Deirel-Bahari)的一座神殿。当时的人们认为这个悬崖上住着母亲女神哈索尔(Hathor),而神殿是为第十八王朝第五位法老哈特谢普苏特(Hatshepsut)女王建造的。她是整个埃及最伟大的法老之一,也是有记载的历史上第一位手握实权的女性(但她并不是第一位女性法老,塞贝克涅弗鲁在300年前就已得到了这一头衔)。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位于戴尔-埃尔-巴哈利的神殿与胡夫大金字塔一样,与周围地貌自然融合,看起来不像出自人类之手,更像是大自然鬼斧神工之作。绿意盎然的平原上开辟出一条林荫大道,道路两旁原本排列着200多座狮身人面像,都有着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面孔。道路逐渐爬升为两条宽阔的坡道,直接通向女王神殿里柱廊林立的庭院,神殿四周还环绕着一些小圣殿。整个建筑呈几乎完美的对称图形,让它看起来不像是太阳神庇护下的石头建筑。现在看来,建筑正面林立的圆柱更接近1000年后古代波斯和希腊的建筑风格,而非尼罗河两岸常见的样式。

▲ 哈特谢普苏特女王的神殿,戴尔-埃尔-巴哈利,埃及第十八王朝,约公元前1507——前1458年

在神殿深处,人们凿开岩壁,修建了一座神庙以供奉阿蒙-拉神,阿蒙-拉神当时是埃及的主神。圣殿周围还遍布着哈特谢普苏特的塑像,但并非都以女身示人。依照当时惯例,大部分塑像还是将她刻画成一位戴着头巾的男性长老——毕竟一位女性君主会给历史悠久的君王造像传统带来不少麻烦。从她的一些坐像可以看出她是一位女性,双手摆放在膝上,表明这是用以供奉的塑像,因此摆放在小圣堂或神殿较为隐蔽的地方。哈特谢普苏特在她祖先的塑像上刻上了女性专属的称呼,刻意将前任男法老的形象进行女性化处理——此举虽说是颠覆传统,但同时也延续了历朝历代法老的权威,就是让全世界都必须屈从于君王的意志。

哈特谢普苏特是位强势威严的君主,她修建了商路,极大地增加了王朝的财富与权势。除了戴尔-埃尔-巴哈利的神殿,她在底比斯还修建了不少其他的宏伟建筑,这都应该归功于新王国时期法老们积累的显赫财富。他们以武力征服并统治了大片疆域,最远到达美索不达米亚和叙利亚,向南抵达撒哈拉以南的非洲地区。

100多年后,在第十八王朝的第九位君主阿蒙霍特普三世统治时期,埃及帝国的煊赫声势达到了最高点——就连法老石像的高度也达到了顶峰。在留存至今的塑像中,阿蒙霍特普三世塑像的数量超过了史上任何一位法老。没人像他那么狂热地为自己造像,让自己的印迹遍布埃及和努比亚的大小神庙,并将它们全部改为供奉造物主和太阳神拉。他还把底比斯的神殿与桥塔进行重建和扩建,并摆放成百上千座母狮神塞赫美特(Sekhmet)的塑像,还给自己建造了庞大的墓葬群,规模堪称整个古埃及之最。但这个墓葬群离河流太近,在他死后没过几百年就毁坏了,只留下两座巨大的阿蒙霍特普三世坐像,把守着陵墓的入口,自罗马时代就一直被称为“门农巨像”(non)。阿蒙霍特普三世的塑像是埃及帝国全盛时期的辉煌成就,这位法老也自视为太阳的化身,接受天下臣服、万民膜拜,控制着太阳神拉每日横跨苍穹,运行不息[40]。

可惜,看似千秋万代的太平盛世并没有持续太久,阿蒙霍特普三世的次子阿蒙霍特普四世发起了大刀阔斧的改革。他不仅废除了从北方尼罗河三角洲到南方努比亚普遍崇拜的隼神荷鲁斯和许多神祇,还废除了自古以来的主神阿蒙(Amun),用独一无二的全能之神阿顿(Aten)取而代之,阿顿即有形的太阳,具体表现为一个球形太阳的图像,它辐射出的光线最终落在伸出的双手之上。

为了巩固这一巨大转变,阿蒙霍特普四世还把自己的名字改为埃赫那顿(Akhenaten,意为“阿顿的什人”或“阿顿的光辉灵魂”),并迁都到新的城市埃赫塔吞[Akhetaten,如今被称为阿玛纳(Amarna)],新都就建在自底比斯沿尼罗河往下至孟斐斯途中的石灰岩悬崖边。这里的人们供奉阿顿神,也就是太阳圆盘,在露天神庙里膜拜太阳与阳光。而埃赫那顿每天乘着镀金战车,在护卫的簇拥下穿城而过,以此象征太阳每日的往复运行[41]。相形之下,古埃及传统的崇拜形式是对着形同鳄鱼或小鸟的神灵吟唱颂歌,不免显得幼稚了些。埃赫那顿还写下了一首**澎湃的诗篇《阿顿颂歌》(theGreatHymen),这是后人在宫廷高官墓中的铭文里发现的。他在诗中赞颂“唯一的神”阿顿创造了世间万物:

你在天堂的地平线上,无与伦比,光彩耀眼,

噢,永生的阿顿,你是生命的创造者!

当你从东方地平线上升起,

照耀着每一片土地,

多么壮丽,多么伟大,多么光彩夺目,

俯视着每一片土地,

你的光辉笼罩四海

直到你全能创造的边际。

这不仅是艺术风格的变革,也是信仰观念的革命。在此之前,在世界的任何角落,人们从未像这样狂热地崇拜过某个独一无二的神祇,甚至连埃及文明中开天辟地的创造之神卜塔(Ptah)都不曾受到如此礼遇。

传说埃赫那顿的父母是出于真爱而结婚的。他的母亲提耶(Tiye)是位美貌的平民,后来在宫廷里却很有权势。在许多雕塑作品中,她与丈夫并排而坐,尺寸相同——这对于法老的妻子而言并不多见。

也许是受到母亲的影响,甚至是听从了她的建议,埃赫那顿也娶了心爱的女子为妻,即纳芙蒂蒂(i),她的形象一度成了美貌的标准。他们在位共17年,后来被称为“阿玛纳”时期(theAmarnaperiod),这时的形象艺术焕发出一种妙不可言的新气象。陈旧的宗教价值观与僵化的套路让位于一种全新的感受,充满着率真的情绪与毫不遮掩的生活情调。人体形态变得更加圆润,更加女性化,有着圆鼓鼓的腹部与大腿,脑袋狭长,仿佛在新的灵性感悟中得到了拉伸。这些人体塑像生机勃勃、充满力量,表现出对享乐和生育的极大关注。正如哈特谢普苏特曾被刻画成男人,此处的埃赫那顿显得丰腴而妩媚。他一手挥舞着蓝色的橄榄枝,鸭子在宫廷彩绘地板上随意飞行。埃赫那顿和他的新娘纳芙蒂蒂高贵优雅又情意绵绵,他们似是在花园漫步,又像是在**调情。两人衣袂翻飞,飘飘欲仙。纳芙蒂蒂一边递给丈夫一朵鲜花,一边沐浴着埃及春天的和煦阳光。

这种新精神也启发艺术家创造出一件伟大的雕塑作品。为赞颂纳芙蒂蒂的美貌,当时的宫廷雕塑家图特摩斯(Thutmose)为她制作了一尊半身像。塑像上的王后表情娴静端庄,脖颈优美修长,佩戴着华美的项圈;她的五官立体精致,头戴华丽时尚的蓝色皇冠,上面缠绕着黄金头饰;她的双眼造型独特,眼角朝鼻翼倾斜,眼尾朝着太阳穴优雅地收窄。整个塑像没有一处不显示出优美典雅的气质。她脖颈上还有几条细小的皱纹,眼睛下方也有些不易察觉的皱褶,微妙地透露出岁月的痕迹。即使在青葱岁月,真正的美感也是一种时光的积淀。

▲ 王、后浮雕像,可能是埃赫那顿和纳芙蒂蒂,埃及第十八王朝,公元前1353——前1336年,石灰石,24。8厘米×20厘米。柏林国家博物馆

纳芙蒂蒂半身像是在宫廷雕塑家图特摩斯的作坊里创造出来的——至少是在这里被发现的,这片废墟直到2000多年后才终于重见天日。而图特摩斯的名字就刻在一尊象牙马的眼罩铭文中。他的工作室里还保留有其他石膏像,这些惟妙惟肖的个人像可能都是直接灌注而成的,刻画的应该是埃赫那顿的家族成员。图特摩斯的墓地位于塞加拉的大墓场(可能与捧上神坛的建筑师伊姆霍特普的墓地很近),碑文写着“真实之所的首席画师”(HeadofPaihePlaceofTruth)。我们今天只能遥想图特摩斯画作的模样,而“真实”一词在他的石膏作品中却是显而易见的。那种强烈的真实感来源于艺术家对人物面貌的真切观察,只有这样才能创造出纳芙蒂蒂半身像那摄人心魄的细节感。“真实”对应的古埃及词汇是“玛特”(maat),意指真理与宇宙的秩序,以此命名的玛特女神身材窈窕,头发上插着一根鸵鸟羽毛。这位头戴羽毛的女神形象时常出现在阿玛纳时期的艺术作品中,是打破常规套路的有趣调剂。在这一时期,大自然不再是一种风格化的背景,而是在阳光照耀下逐渐觉醒、日益温暖的景致。

埃赫那顿死后,他的雄心壮志也随之灰飞烟灭。以往的神祇被重新奉上神坛,古老的君王礼仪规范也被再度遵循。宫廷回归传统的宗教中心底比斯,埃赫那顿的继位者(也是他的女婿[1])被称为图坦卡蒙(Tutankhamun,最初写作Tutankhaten,新名字的后半部分表示古老的众神之王阿蒙复位)。图坦卡蒙算不上一个出色的法老,他一辈子做的事情就是拆除他岳父的成就。他英年早逝,葬于一座小墓,里面塞满了金银珠宝。他的镀金面罩是一件巧夺天工的精品,但高超的匠艺似乎全部用来夸耀祖先积累的财富,其中大部分是勤勉的哈特谢普苏特法老通过贸易积攒下来的。图坦卡蒙的面罩仿佛在回望1000年前的吉萨狮身人面像,带着一种冷漠而专断的神情。

希腊史学家希罗多德(Herodotus)曾在公元前450年来到埃及游历,当时的统治者已经是波斯人了[42]。古埃及曾有数百年被异族统治的历史,古老的传统逐渐分崩离析,古王国的辉煌文化只剩下一些古物古迹,金字塔时代气吞山河的魄力早已遍寻不见。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征服埃及约70年后,在希腊托勒密王朝(Ptolemys)统治时期,波斯人终于被赶出了埃及,直到这时,古埃及宫廷匠造才再度闪耀旧日的光彩。这时期的半身人像鲜明生动,让人想起图特摩斯的作品,以及更早的拉赫泰普和安赫夫时期的作品。其中,一座无名祭司像的细节极为传神,头颅形状光滑而不算平整,五官臃肿,略显憔悴。如此生动的人像更接近同时期在意大利半岛上制作的罗马共和国时代肖像作品,但它也自带一种恬然淡定、沉稳自持的气质,让我们一看便知,尽管他颇有些罗马风范,但肯定是位埃及祭司。罗马雕像常采用质地偏软的大理石来雕刻,但这座雕像是刻在硬砂岩上的,这种坚硬的材料与当时的艺术风格一样僵硬死板,但这位工匠的技艺却让石料呈现出肌肤般柔韧细腻的质感。遗憾的是,古埃及几乎所有的艺术家最终都未能留下自己的名字,这位也不例外。

托勒密王朝是在亚历山大入侵后统治埃及的希腊王权,时间长达300年之久。这一时期修建了许多新的庙宇,一些传统形式也得以复兴——这种“古风”至少在表面上象征着尼罗河两岸一如往昔,天下太平。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在地中海岸边亲手建立了新首都亚历山大里亚(Alexandria),这座大都市的通用语言是希腊语,这也奠定了整个托勒密时代的文化基调,即希腊与埃及的雕塑与建筑风格是彼此并存的。托勒密一世在亚历山大里亚兴建了一座图书馆,附属于被称为“博学园”(Mouseion)或“博物馆”(Museum)的学院机构。这里提供优厚的薪资与理想的食宿条件,吸引了许多优秀的学者,其中不乏一些埃及的饱学之士,如祭司曼涅托,正是他把埃及法老的历史切分成便于记忆的若干王朝。不过学院中大多数依然是希腊人——据说数学家欧几里得(Euclid)和叙拉古的阿基米德(ArchimedesofSyracuse)也跻身其中。亚历山大里亚的另一个伟大建筑是法罗斯灯塔,用巨大的石块建造而成,高达数百英尺,矗立在城市最大港口入口处。可惜它们和大图书馆一样,最终只留下一些微不足道的表面印迹,只有灯塔顶端的宙斯(Zeus)像在提醒世人不要忘记希腊对埃及的征服。

▲ 祭司头像(“波士顿绿头”),埃及第三十王朝,约公元前380——前322年。硬砂岩,高10。5厘米。波士顿美术博物馆

尽管如此,埃及最终的命运还是屈从于罗马,而其强敌——叙利亚的塞琉西王国(Seleucid)——也在公元前63年被罗马将军庞培(Pompey)击败。克里奥佩特拉(Cleopatra)是托勒密十二世的女儿,却也不幸成了埃及的末代法老。公元前30年,当眼看着情人罗马将军马克·安东尼(MarkAntony)在自己的怀抱中奄奄一息的时候,想必她也意识到自己与整个埃及的命运都已走到了尽头。无论她最终以怎样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自杀始终是埃及王权形象的刻板教条中无法言说的主题,因为法老是不允许失败的。克里奥佩特拉在世时明艳动人,貌若天仙,死后也得到世人长久的膜拜。可惜此时的埃及已被罗马洗劫一空,此后历经劫难,雄风不再。

古代埃及的能工巧匠可能自诩在非洲大陆上无人能及,但他们的技艺远非独一无二。尼罗河谷是被干燥的沙漠地带环绕的狭长地区,地理位置相对孤立,但并未完全切断与外界的联系。它东面连接着西奈半岛(Sinai),往南和往西通往大片陆地。相比于崇山险隘,沙漠还是较容易通行的。商路可以延伸到撒哈拉沙漠以南,再一直向西延伸至尼日尔河流域。这里的草原与森林,也就是今天的尼日尔,零散分布着许多村寨。除埃及外,古代非洲现存数量最大的塑像就是在这里制造出来的[43]。这些陶俑个性鲜明、表情生动,头部特征尤为醒目,往往放置在墓地的上方或附近。这些薄壁中空的容器用成卷的黏土制作成型,打磨光滑后,再塑造五官[44]。

人们以发现地附近的村名将这些人俑称为“诺克”(Nok),它们通常有真人大小,着力体现平衡感与图案纹饰,以灵动流畅的形状表现不同的身体部位。人俑的眼睛刻得很深并刺穿出孔洞,精心梳理着发髻和辫子,大张着嘴巴,看起来就像是在说话或唱歌,自成一派风格。也许他们正一路唱着歌送别亡者前去来生——这可比苏美尔人的葬礼温和得多,也好过在沉寂的金字塔里度过永生。

最古老的诺克人俑是在约公元前900年制造的,不过,许多“首次”出现的艺术形式其实都可以追溯到更久远之前。它们可能属于400年前图坦卡蒙的时代,也就是第十八王朝晚期的艺术传统。有些人俑上装饰着法老的弯钩和连枷,有些人俑的胡子编成长长的辫子,正如我们在图坦卡蒙的面罩上所见。我们无法确知这些诺克人是如何了解到这个伟大的东方文明的,毕竟两地隔着数千英里的沙漠地带。也许当时有商队往返于北非海岸和西非富饶的铜矿和锡矿之间,这些形象或器物也就随着他们的行李来到了这里[45]。和埃及法老时期的雕塑一样,诺克人俑头部的风格似乎也保持了1000年,只是在相同的基本特征基础上发展出许多变化。不过人俑的气质与埃及塑像迥然有别,完全体现出另一种智慧。这种智慧不仅能够变换形态,还懂得发明创造,全然不拘束于眼前的表象,创造出强健有力、感情丰沛的生动形象。在尼罗河两岸,刻板而僵硬的巨石建筑沉默地矗立了数千年,而这些“歌唱”的人俑让我们发现了非洲大陆上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文明。

▲ 诺克文化头像,尼日利亚拉芬拉,公元前900年,赤陶土,高36厘米。拉各斯国家博物馆

[1]图坦卡蒙一般被认为是埃赫那顿和纳芙蒂蒂的儿子,女婿只是一种说法,也有人称他是埃赫那顿的侄子。———编者注(此后不标注均为编者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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