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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倚眠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不是嫉妒,也不是觉得自己过去白费了力气。就是一种很久违的感觉:原来有人帮的时候,路是宽的。

她应该高兴的。

从那个冬天母亲的骨灰被林佑行扣下起,她就开始等这天了。从拼命拍戏还债的第一天起,她就在幻想中盼着。

她想过无数次这个消息到来时自己会是什么反应。也许会大哭一场,也许会大笑,也许会立刻拨通柳雅年和秦栀絮的电话,不醉不休。

外面的乌云更重了,有细细的雨丝开始飘。

姜倚眠什么都没做。

不是在强忍情绪,也不是在冷静分析接下来的对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台运行了太久的机器忽然被拔掉了电源。不是关机,是断电。屏幕还亮着最后一帧画面,但内里什么都停了。

那个被倒计时填满的脑袋,忽然间被腾出了一大片空地。她站在中间,四面都是空的,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她想起刚演戏时的某个瞬间:一场大戏拍完,导演喊了“收工”,灯灭了,道具被搬走了,群演散了,她一个人站在已经不是“那个场景”的地方,身上还穿着戏服。

从角色里退出来需要一份力气,现在她要从“姜倚眠”里退出来同样也要力气。可她不知道用力退出后,“姜拾宁”该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门被敲响了。

熟悉的节奏,她知道是柳雅年。

柳雅年的衣角沾了雨。她没急着开口,走过去,在姜倚眠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她注意到姜倚眠紧扣着手机。

“我看到新闻了。”

姜倚眠看了她一眼:“我也看到了。”

柳雅年等了等,确认她没有下文。

她认识姜倚眠七年,了解她就是这样的人。越大的事,表面越平静。柳雅年也知道,今天这种平静和过去不一样。

过去的平静是麻木,今天的平静,是空。

柳雅年看着她的侧脸。光映在姜倚眠脸上,把她皮肤衬得更白。

她想起多年前第一次见到姜倚眠时的样子。

那时候姜拾宁还没变成姜倚眠。柳雅年去谈一个新人的约,地点约在债务中介的办公室里。她到的时候谈判已经散了,走廊上乱糟糟挤着好几拨人。

她经过一间半掩着门的小会议室,不经意往里看了一眼。

一个年轻女孩独自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一堆文件,看纸面上的密密麻麻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女孩的手搁在文件旁边,指尖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柳雅年停下了脚步。在这种地方见到年轻人不稀奇,被家里拖累背一身债的小姑娘她见过不少。

她停下来是因为那个侧影。

穿的衣服不新也不旧,不太合身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扎起来了,没什么造型但不邋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哭,不气,也不发呆。

她就那样安静坐着,看那些文件,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

不是在崩溃,也不是在逞强。是一种柳雅年从没在这种场合见过的东西:这女孩坐在一堆足以压垮任何人的烂账中间,周身透着一股奇怪的、不合时宜的体面。

不是硬撑的那种体面,是骨子里长出来的。哪怕环境再怎么拽她往下坠,那根骨头还是直的。

柳雅年当时没有进去。她站在走廊里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后来她从中介那里打听到了女孩的情况。姜家的事在苏城不算秘密,有心去查很容易。二十岁,独自扛下全部债务,父亲跑了,母亲没了。柳雅年听完以后第一反应不是心疼,而是烦躁。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年轻人了。被生活逼到墙角以后病急乱投医,觉得娱乐圈来钱快,一头扎进来,然后被嚼碎了吐出去。那些饭局上的嘴脸、资方的暗示、剧组里的倾轧,哪一样是二十岁的女孩扛得住的?

她不想做这个引路人。

可后来她又见到了姜拾宁几次,不是刻意的,是她去办事的时候总在那一带碰上。有一次是在中介楼下的便利店,姜拾宁在买最便宜的面包。有一次是在公交站,她一个人站在那里等车,旁边都是下班的上班族。

每一次见到,那个女孩都是同样的样子。衣服干净,头发整齐,表情什么都没有。不向任何人求助,也不向任何人示弱。就那么一个人,安静地在这座城市里找自己能走的路。

柳雅年后来想,真正让她动了恻隐之心的不是某一个时刻,而是这些反复的偶遇积累起来的东西。她看到一个人在最烂的处境里始终没有弯下那根骨头,没有用自己的惨去换谁的同情,也没有放弃那种不知从哪里长出来的体面。

她觉得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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